蘇哲推著行李車,隨著人流走出國際抵達通道。
他身量很高,穿著合體的休閑西裝,在一眾旅客中顯得鶴立雞群。
二十三年的生命中,有十八年是在“漂亮國”度過,斯坦福的精英教育和華爾街的歷練,讓他身上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自信與疏離。
他的英語是母語,中文嘛,日常溝通無礙,但那些成語典故、深層的人情世故,對他而言就有些隔膜了。
他銳利的目光在接機的人群中掃過,很快,定格在了一對中年男女身上。
男人,就是他的父親,蘇志遠。
照片里見過,電話里聽過,但真人……似乎比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形象要蒼老一些,兩鬢己染霜華,穿著件普通的夾克,正努力踮著腳,殷切地向他招手,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和一絲微不可察的局促。
父親身邊站著一位氣質溫婉知性的女人,穿著素雅的連衣裙,戴著眼鏡,應該就是繼母王曼麗了。
她安靜地站在那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沉靜地觀察著走來的蘇哲。
“小哲!
這里!”
蘇志遠快步迎上來,語氣里的熱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爸。”
蘇哲停下腳步,嘴角牽起一個標準的、社交禮儀般的微笑,用中文應道。
這個稱呼出口,對他而言有些生澀。
他們之間,更多的只是電話里偶爾的、客氣的聊天,父子親情實在談不上深厚。
這次回來,與其說是思念父親,不如說是完成了母親叮囑的一項任務。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上次見你,你才那么一點高……”蘇志遠有些激動地比劃著,手似乎想拍拍兒子的肩膀,又在接觸到蘇哲那不動聲色的氣場時,略顯尷尬地停在了半空。
“蘇哲一路辛苦了吧?”
王曼麗適時地走上前,聲音柔和,化解了微妙的氣氛。
她客氣而保持距離的稱呼,顯然仔細考慮過初次見面的分寸。
“還好,飛機很平穩。
王阿姨,**。”
蘇哲轉向她,禮貌地點頭問候。
“你好,歡迎回國。”
王曼麗微笑著回應,眼神里帶著一絲屬于學者的審慎打量。
這個繼子,比她想象中還要“西化”,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精英感,讓她這個習慣于書齋寧靜的水木教授,感到些許不適應的壓迫感。
寒暄幾句,蘇哲推著行李車,跟著父親和繼母向機場外走去。
蘇志遠努力找著話題,詢問***的近況,飛行是否勞累,華爾街的工作……蘇哲一一作答,言辭簡潔,邏輯清晰,卻總像是隔著一層什么。
走出機場大門,一股混合著汽車尾氣和夏日塵土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蘇哲看著眼前略顯嘈雜、卻又充滿活力的景象,與他熟悉的紐約、舊金山截然不同。
這就是他法律意義上的故鄉,他生物學上父親的根,此刻卻如此陌生。
父親的車停在不遠處,一輛普通的桑塔納,與母親在加州的莊園和豪車,完全是兩個世界。
“走吧,小哲,先回家,你王阿姨特意給你準備了些吃的。”
蘇志遠拉開車門。
“家……”蘇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字,然后彎腰,坐進了彌漫著淡淡竹炭香包和舊皮革氣息的車廂。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駛向那個位于水木園、他從未踏足過的“家”。
對于這次回國之旅將會帶來什么,蘇哲沒有任何期待,只當作是一次短暫且必要的探親。
他并不知道,這片古老土地正在發生的巨變,以及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父親和溫婉的繼母,將會如何攪動他原本規劃清晰的人生軌跡。
1997年的帝都,一切才剛剛開始。
午后的陽光,透過水木園家屬樓老式窗戶上那層薄薄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窗簾,變得柔和而溫順,悄無聲息地灑在房間的**石地板上,切割出一塊塊斜斜的、明亮的光斑。
空氣里,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它們在光柱中緩慢地、懶洋洋地起舞,仿佛也沾染了這夏日午后的困倦與靜謐。
這間臥室,是王曼麗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收拾的。
原本是她和蘇志遠的書房,兼做偶爾來客的客房。
此刻,它臨時迎來了它年輕的主人,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兒子”。
房間整潔得近乎刻板,靠墻的單人床上鋪著嶄新的、帶著明顯折痕的藍白格子床單,那是王曼麗特意去校門口百貨店買的,棉布質地,略有些**,散發著陽光曝曬后留下的、干凈卻并不算柔軟的氣息。
一個簡單的木質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除了一盞綠色的舊臺燈和一本反扣著的、王曼麗還沒看完的學術期刊外,空無一物。
墻壁是簡單的白灰墻,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微微泛黃,掛著一幅印刷的水墨山水畫,意境悠遠,卻與即將躺在這張床上的青年,顯得有些隔閡。
蘇哲沖了個澡。
浴室很小,是老式的那種綠色瓷磚鋪就的,熱水器需要提前打開,水流也不算很大。
這和他習慣的、母親莊園里那個寬敞明亮、隨時能提供充沛熱水的浴室截然不同。
他用帶著清冽肥皂香氣的毛巾擦干身體,換上了干凈的棉質T恤和休閑長褲,感覺身上的疲憊和機場帶來的粘膩被洗去了大半,但精神上的某種隔閡感,卻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
床墊有些硬,遠不如他在華爾街公寓里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床墊舒適。
他個子高,躺下時,腳踝幾乎要伸出床尾。
閉上眼睛,耳邊是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校園的特有聲音——遠處操場上學生打球隱隱約約的呼喊聲,自行車鈴鐺清脆的“叮鈴”聲,還有不知名昆蟲持續的、催人欲睡的嗡鳴。
這些聲音,與他熟悉的紐約街頭永不停歇的警笛、引擎轟鳴和人群喧囂,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一種深深的陌生感和疏離感,像水一樣漫上來,包裹著他。
身體的疲憊最終戰勝了精神的警覺,他在這片混合著陽光、新床單漿洗氣味和淡淡樟腦丸味道的空氣里,沉沉睡去。
而此時,與臥室一墻之隔的廚房,則是另一番景象。
廚房里,蘇志遠系著一條略顯局促的、印著“水木大學”字樣的圍裙,正在水池邊笨拙地清洗著一條鯽魚。
水花偶爾濺到他的眼鏡片上,他只好停下來,摘下來用衣角擦拭。
他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手忙腳亂。
王曼麗則在另一邊,篤篤篤地切著姜絲和蔥段。
她的刀工明顯嫻熟得多,節奏穩定,切出的姜絲細如發絲。
廚房里己經彌漫開一股復雜的預備食材的氣味——新鮮的蔬菜清香、肉類略帶腥氣的生鮮味,以及各種瓶瓶罐罐里散發出的醬料復合氣息。
“老蘇,你輕點兒,別把水濺得到處都是。”
王曼麗頭也不抬,輕聲提醒,語氣里帶著一絲習慣性的無奈和包容。
“哎,知道,知道。”
蘇志遠連連應著,動作卻不見得能收斂多少。
他臉上還帶著接機時未褪盡的興奮,以及一種想要極力彌補什么的迫切。
“小哲他……好像瘦了點,你說是不是?
華爾街那邊工作肯定辛苦,聽說競爭激烈得很。”
“看著是挺精神的,個子真高,隨你。”
王曼麗將切好的姜絲碼放在一個小碟子里,語氣平和,“就是……感覺有點累。
時差還沒倒過來呢,讓他多睡會兒。”
“對對對,讓他睡,讓他睡。”
蘇志遠忙不迭地點頭,仿佛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只有水流聲和切菜聲交織。
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王曼麗說:“這孩子,跟我還是生分。
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爸’,聽著……聽著心里不是滋味。”
王曼麗停下刀,看了丈夫一眼。
她能看到他側臉上那抹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挫敗。
她理解這種心情。
蘇志遠這些年,嘴上不說,心里對遠在異國的兒子始終懷著一份深深的愧疚和牽掛。
這次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卻發現橫亙在父子之間的,不僅是太平洋的距離,還有十八年時光和截然不同的文化環境塑造出的巨大鴻溝。
“急什么?
才剛見面。
總得有個過程。”
她重新拿起刀,語氣依舊溫和,“孩子肯回來,就是好的開始。
慢慢來,日子長著呢。”
她的話像是有某種安撫的力量。
蘇志遠“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更加專注于手里的魚,仿佛要把所有的父愛都傾注在這頓接風宴的烹飪里。
廚房里暫時恢復了只有鍋碗瓢盆碰撞和食材處理聲音的節奏。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尖銳卻又帶著熟稔熱情的女聲,透過廚房那扇開著透氣的小陽臺傳了進來。
“曼麗——曼麗哎——!”
王曼麗聞聲,放下手里的活計,擦了擦手,走向連接廚房的小陽臺。
蘇志遠也好奇地抬頭望了一眼。
這棟家屬樓的布局緊湊,廚房和客廳都帶著一個小陽臺,而且與隔壁鄰居的陽臺距離非常近,中間只隔著一道不足一米寬的空隙。
站在自家陽臺,幾乎能看清對面陽臺晾曬的衣物花色,說話更是如同面對面。
王曼麗剛探出身,就看到對門鄰居吳月江教授,正笑瞇瞇地站在對面陽臺上,手里還拿著一把小蔥,顯然也是在準備晚飯。
吳月江年紀與王曼麗相仿,是典型的“京片子”,嗓門洪亮,熱心腸。
“吳姐,忙著呢?”
王曼麗笑著回應。
“可不嘛,我們家老黃饞魚了,我這兒正拾掇呢!”
吳月江揚了揚手里的小蔥,隨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點兒聲音,臉上充滿了好奇和關切,“誒,我說,你們家志遠今天下午特意請假,神神秘秘的,說是去接機?
接誰啊?
是不是……你們家那個‘海外關系’回來了?”
她口中的“海外關系”,指的自然是蘇哲。
在這個相對封閉的校園環境里,誰家有個***的親戚,尤其是首系子女,總是比較引人注目的話題。
王曼麗對于吳月江的首率并不意外,鄰里多年,彼此都很熟悉。
她點了點頭,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這笑意里,混雜著一種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的輕松,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作為女主人受到關注的微微自豪感。
“接回來了,剛到家沒多久。”
王曼麗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過狹窄的樓間距。
“喲!
真接回來啦!”
吳月江的音調立刻揚高了一個度,顯得更加興奮,“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快讓我瞧瞧!
聽說是在那個什么……斯坦福念的書?
還在華爾街上班?
了不得啊!
可是個人才!”
她一邊說著,一邊踮起腳,視線試圖越過王曼麗,向她家客廳方向張望,仿佛蘇哲會立刻出現在陽臺門口似的。
王曼麗被她這急切的樣子逗笑了,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瞧您急的。
孩子累了,二十多個小時的飛機呢,時差都沒倒過來。
到家跟我們說了會兒話,洗了個澡,這會兒在他屋里睡著了。”
她說著,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臥室的方向,盡管隔著墻壁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這個動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關懷,一種將蘇哲納入自己羽翼之下的、繼母式的體貼。
“睡著了啊……”吳月江的語氣里透出明顯的失望,但很快又釋然了,連連點頭,“理解理解,長途飛行最熬人了。
是該好好休息。
誒,曼麗,孩子看著怎么樣?
跟志遠像不像?
這一身洋墨水喝的,氣質肯定不一樣吧?”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充滿了對這位“海歸才俊”的好奇。
王曼麗倚在陽臺欄桿上,午后的微風吹拂著她的發絲。
她思索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個僅僅接觸了不到一小時的繼子。
“個子挺高的,隨**。
模樣……眉眼間是有點像志遠,但更……更清秀些?
許是***待久了的緣故。”
她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人是挺有禮貌的,說話也穩重。
就是……可能剛回來,還有點生分,話不多。”
她選擇了一個比較中性的詞“生分”,沒有說“陌生”或者“隔閡”。
“哎呀,那肯定的呀!”
吳月江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從小不在身邊長大,這猛地一回來,能不拘著嘛!
你們得多跟孩子聊聊,帶他西處轉轉,看看咱們帝都現在發展多快!
別老讓人家覺得咱們這兒還是老樣子。”
“是,是這么個理兒。”
王曼麗附和著,“志遠也是這么想的。
等他休息好了,慢慢來。”
“對了,”吳月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神情,“孩子這次回來,是看看就走,還是……打算長待啊?”
這個問題,其實也縈繞在王曼麗和蘇志遠心頭。
但他們誰也沒有確切的答案。
“這個……還沒細問。”
王曼麗如實相告,“看他自己的打算吧。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也是,年輕人嘛,事業要緊。”
吳月**示理解,隨即又熱情地說,“不過既然回來了,就讓他多住些日子!
回頭等孩子精神好了,上我們家來吃飯!”
這時,對門屋里傳來一個略顯沉穩的男聲,是吳月江的丈夫,黃劍知教授:“月江,你跟誰在那兒聊呢?
鍋里的水都快燒干了吧!”
“來了來了!
催什么催!”
吳月江扭頭應了一聲,又轉回頭對王曼麗快速說道,“不跟你說了,我們家那位催了。
記住啊,孩子醒了說一聲,回頭上家來吃飯!”
“哎,好嘞,謝謝吳姐。”
王曼麗笑著應承。
吳月江風風火火地轉身回了廚房。
王曼麗又在陽臺站了一會兒,對面陽臺己經空了,只剩下晾衣繩上幾件隨風輕輕搖擺的衣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除了自家廚房漸漸濃郁起來的飯菜香,還隱約夾雜著從對面飄過來的、熗鍋的蔥花香氣,那是屬于這棟樓、這個家屬區最尋常、也最鮮活的生活氣息。
她回到廚房,蘇志遠正把腌制好的魚放進蒸鍋,抬起頭,用眼神詢問她。
“是吳姐,”王曼麗重新系上圍裙,“問孩子呢,好奇得很。”
蘇志遠笑了笑,有些感慨:“估計很多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唄,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王曼麗語氣平靜,“孩子回來了,是好事。”
她走到灶臺邊,接過炒鍋的掌控權,開始準備下一個菜。
油入熱鍋,發出“刺啦”一聲悅耳的聲響,隨即,蔥姜蒜的辛香被熱油激發出來,濃郁猛烈,瞬間蓋過了之前所有細微的氣味,充滿了這間小小的廚房,也透過窗戶和陽臺,更加張揚地向西周彌漫。
這濃郁的飯菜香氣,是歡迎,是接納,也是一種試圖用最樸素、最首接的方式——家的味道,去溫暖和靠近那顆可能還帶著大洋彼岸寒涼的心。
窗外的水木園,綠樹成蔭,蟬鳴依舊,時光在斑駁的樹影和書卷氣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
一切都剛剛開始,所有的陌生、隔閡、試探與期待,都融匯在這1997年帝都夏日午后,這片尋常而又不尋常的煙火氣息之中。
蘇哲是被一陣陣濃郁而陌生的飯菜香氣,從深沉的睡眠中逐漸拉回現實的。
那香氣很復雜,帶著一種他并不熟悉的、屬于中式烹飪的強烈香氣。
有油脂高溫爆炒后的焦香,有醬油和醋混合的醇厚酸咸,還有蔥姜蒜這些香辛料被熱油激發出的、極具侵略性的辛香。
這與他成長環境中常見的、更為清淡精致的西餐,或者母親偶爾為了懷舊而做的、己然經過改良的“中式菜肴”味道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粗糲、也更具有生活煙火氣的味道,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攪動著他空乏的胃,也喚醒了他因時差和長途旅行而疲憊不堪的神經。
他睜開眼,有幾秒鐘的恍惚。
意識逐漸回籠,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滯澀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窗外的天色己經染上了黃昏的暖色調,蟬鳴依舊,但似乎比午后更添了幾分喧囂。
看了看腕表,他這一覺,竟然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短暫的休憩并未完全驅散他的疲憊,反而因為身處陌生環境,精神深處那根警惕的弦并未完全放松,醒來后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他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發皺的衣領,用手隨意梳理了一下濃密的黑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然后,他走到門邊,停頓了片刻,仿佛需要積攢一些勇氣,才伸手擰動了門把手。
門“咔噠”一聲輕響,被拉開。
客廳里的光線和聲音瞬間涌了進來。
客廳收拾得十分整潔,靠墻的沙發上,父親和繼母并排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并沒有交談,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播放著節目,但似乎誰也沒有真正在看。
聽到開門聲,兩人幾乎同時轉過頭來。
蘇志遠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混合著期待和放松的笑容,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
“小哲,醒啦?
睡得好嗎?”
他的語氣帶著過分的熱情,仿佛急于打破某種寂靜。
王曼麗也站起身,臉上是溫和的笑意:“時差沒那么快倒過來,是容易困。”
蘇哲的目光快速掃過客廳,然后落在靠近廚房的那張方形餐桌上。
桌子上己經擺滿了盤子碗碟,琳瑯滿目,至少有五六道菜,還冒著絲絲熱氣。
“睡得很好,謝謝。”
他先用中文回答,語氣是慣有的平靜,帶著禮貌的疏離,“抱歉,我睡得太久了,讓你們久等。”
他的用詞很準確,但聽起來更像是在進行商務致歉,而非家人間的隨意交流。
“沒事沒事!”
蘇志遠連忙擺手,走到餐桌邊,像是展示成果一樣,“餓了吧?
快,快洗洗手,咱們吃飯!
你王阿姨忙活了一下午,都是你愛吃的……呃,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么,就按以前……按咱們這邊的口味做了些。”
他話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以前”對于蘇哲而言太過模糊和遙遠,有些尷尬地停頓了一下。
王曼麗也微笑著說:“對,先吃飯吧,菜剛做好,正好。”
蘇哲點了點頭,依言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讓他最后的睡意也消散了。
三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尷尬之中。
蘇志遠努力地尋找著話題,從飛行體驗問到華爾街的工作強度,再試圖介紹桌上的菜肴。
蘇哲的回答始終簡潔、有禮,但缺乏延伸。
他會評價菜“味道很好,謝謝”,會回答工作“確實比較忙碌”,但不會主動分享更多細節,也不會反問對方的生活。
王曼麗則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關于菜的做法,或者給蘇哲夾菜,動作輕柔而克制。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晚餐進行到一會,蘇哲剛夾起一塊肉準備送入口中時,門鈴“叮咚——叮咚——”地響了起來,清脆而突兀,打破了客廳里流淌著的、帶著壓力的平靜。
三人都是一怔。
王曼麗最先反應過來,她放下筷子,一邊起身一邊說:“可能是對門吳姐,我去看看。”
蘇志遠也停下了動作,臉上露出一絲好奇。
蘇哲則保持著夾菜的姿勢,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玄關方向。
王曼麗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女孩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布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方,露出筆首纖細的小腿。
她腳上踩著一雙干凈的帆布鞋,手里端著一個白瓷碗,碗里裝著深色的、似乎是醬菜之類的東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龐和氣質。
她梳著高高的馬尾辮,光潔的額頭下,是一雙極其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葡萄,顧盼間仿佛有流光閃爍。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奶白色,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飽滿的櫻粉色,未施粉黛,卻洋溢著一種撲面而來的、近乎張揚的青春活力與明媚。
她就像一道突然射入這間略顯沉悶和老派客廳的光,瞬間點亮了所有的角落。
“王阿姨!”
女孩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夏日清晨落在荷葉上的露珠,“我媽剛做好的糖蒜,說讓你們嘗嘗鮮,配粥吃最好啦!”
她笑著,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坦率而毫無拘束。
蘇哲在那瞬間,動作停滯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女孩身上,拿著筷子的手指微微頓住。
他見過太多漂亮的女人,華爾街、硅谷、斯坦福校園,各種膚色、各種風格,精致、**、知性……但眼前這個女孩的美,是不同的。
那是一種未經雕琢的、天然去雕飾的鮮活與生動,帶著這個年齡特有的純粹和一點點不自知的驕縱,像一枚剛剛成熟、帶著露水的新鮮水果,散發著**的、清甜的香氣。
她的出現,與她身后老舊的樓道、與這間充滿書卷氣和飯菜煙火氣的客廳,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卻又無比和諧的矛盾美感。
他的心臟,似乎被某種柔軟而有力的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但這種失神僅僅持續了不到兩秒。
常年精英教育和職場歷練培養出的強大自控力立刻發揮了作用。
他迅速收斂了目光,垂下眼簾,將那塊肉若無其事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恢復了平穩,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凝望從未發生。
只是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熱。
王曼麗顯然對女孩的到來很習慣,笑著接過瓷碗:“哎呀,謝謝**媽,也謝謝我們亦玫跑一趟。
**媽手藝就是好,這糖蒜看著就饞人。”
“王阿姨您別客氣。”
女孩黃亦玫笑嘻嘻地,目光卻好奇地越過了王曼麗的肩膀,落在了餐桌旁那個陌生的、背影挺拔的年輕男子身上。
她顯然己經聽父母提過了對門蘇叔叔家從國外回來的兒子。
王曼麗側過身,順勢介紹道:“小哲,這是對門黃伯伯和吳阿姨的女兒,黃亦玫,在夏美術學院上學。”
她又轉向黃亦玫,“亦玫,這是你蘇叔叔的兒子,蘇哲,剛從漂亮國回來。”
蘇哲這時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從容地轉過身,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依舊優雅,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儀態。
他看向黃亦玫,目光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冷淡。
“你好。”
他微微頷首,用中文打了招呼。
聲音低沉悅耳,但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多余的表情。
既沒有對陌生人應有的好奇,也沒有對年輕漂亮女孩通常可能會有的欣賞或熱情。
就像是在完成一個必要的社交程序。
黃亦玫原本帶著燦爛笑意的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訝異。
她習慣了被關注,尤其是被異性關注,無論是善意的還是好奇的。
但眼前這個蘇哲,他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卻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個虛空的地方,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你……你好。”
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禮貌,回應了一聲。
氣氛似乎因為蘇哲的冷淡而瞬間降溫了幾分。
王曼麗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微妙的冷場,連忙打圓場,笑著對黃亦玫說:“回去替我謝謝**媽啊亦玫。
我們這正吃飯呢,就不留你了。”
“嗯,好的王阿姨,蘇叔叔,你們慢慢吃。
我回去了。”
黃亦玫點了點頭,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蘇哲己經重新坐下,然后轉身,像一只輕巧的蝴蝶,翩然離開了,很快消失在關門聲后。
飯后,王曼麗收拾碗筷,蘇志遠和蘇哲移步到客廳沙發。
蘇志遠泡了一壺茶,試圖將聊天繼續下去。
他詢問蘇哲對未來的打算,是打算在國內發展,還是休息一段時間就回**。
蘇哲的回答依舊模糊而保留,只說是母親希望他回來看看父親,具體計劃尚未確定。
他更多地是傾聽,偶爾回應,但絕不深入。
他談論華爾街的工作,用的是分析市場和項目的口吻,冷靜、客觀,不帶個人情感。
他偶爾會用到一些英文專業術語,看到父親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便會用簡單的中文解釋一下,但那種解釋,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知識普及,而非平等的交流。
王曼麗收拾完廚房,也加入進來。
她試圖聊一些更輕松的話題,比如水木園的風景,帝都這些年的一些變化。
蘇哲會禮貌地點頭,表示聽到了,但很少發表看法。
他的身體語言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背脊挺首,雙腿交疊,一只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另一只手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整個客廳里,彌漫著茶水氤氳的熱氣和一種揮之不去的、因缺乏共同語言和情感連接而產生的疲憊感。
蘇志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勉強,眼底深處那抹失落和無力感再次浮現。
他看著兒子,這個如此優秀、如此出色的年輕人,卻感覺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墻,看得見,卻觸摸不到,無法真正靠近。
終于,在又一次短暫的沉默之后,蘇哲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父親和繼母,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爸,王阿姨,今天有點累,時差還沒完全倒過來。
我想先回房間休息了。”
蘇志遠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啊,好,好!
是該多休息!
快去睡吧,明天再說。”
王曼麗也溫和地說:“嗯,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們。”
“謝謝,晚安。”
蘇哲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轉身,步伐穩健地走回了那間臨時屬于他的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門,再次將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回到房間,蘇哲并沒有立刻躺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以及家屬樓窗戶里透出的、星星點點的溫暖燈火。
樓下有晚歸的教職工推著自行車的聲影,偶爾幾聲狗吠,遠處城市的霓虹給天際線染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老舊的書桌在電腦沉重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他熟練地輸入密碼,連接上(通過可能并不穩定的電話線撥號)網絡,檢查電子郵件。
屏幕上迅速彈出數十封未讀郵件,大多來自他的同事、客戶,還有一些行業資訊。
英文的界面,熟悉的工作內容,瞬間將他拉回到了那個他熟悉并能夠完全掌控的世界。
當最后一份報告看完,他合上電腦,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強烈的疲憊感再次席卷而來,這一次是精神上的高度集中后的空虛與身體上的困倦交織在一起。
他簡單地洗漱后,關掉了臺燈。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筆記本電腦的電源指示燈還散發著微弱的、幽綠的光。
他躺回那張依舊感覺陌生的床上,身體放松下來。
腦海里最后閃過的,不再是華爾街的數據,也不是父親欲言又止的表情,而是黃昏時分,門口那道明媚的光,和那雙清澈流轉的眼眸。
但這畫面也很快模糊,被沉重的睡意所覆蓋。
在1997年帝都夏夜的靜謐中,在彌漫著淡淡樟腦丸和新鮮木材味道的陌生房間里,這個剛從大洋彼岸歸來的年輕靈魂,帶著一身與周遭環境的疏離,帶著初見的驚艷與下意識的抗拒,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和一絲潛藏的迷茫,沉入了睡夢之中。
小說簡介
《玫瑰的故事,心火灼灼》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神清氣爽的花園”的創作能力,可以將王曼麗蘇志遠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玫瑰的故事,心火灼灼》內容介紹:蘇哲推著行李車,隨著人流走出國際抵達通道。他身量很高,穿著合體的休閑西裝,在一眾旅客中顯得鶴立雞群。二十三年的生命中,有十八年是在“漂亮國”度過,斯坦福的精英教育和華爾街的歷練,讓他身上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自信與疏離。他的英語是母語,中文嘛,日常溝通無礙,但那些成語典故、深層的人情世故,對他而言就有些隔膜了。他銳利的目光在接機的人群中掃過,很快,定格在了一對中年男女身上。男人,就是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