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下得粘稠而陰冷。

文道殘片所的后院里，葉玄跪在青石板上，雨水順著破損的瓦檐滴落，浸透了他打了三個補丁的麻布長衫。

他面前攤開著一堆泛黃、破損、甚至帶著焦黑痕跡的紙片——那是他花了半個月時間，從各個垃圾堆、舊貨攤甚至墳場邊緣撿回來的“古籍殘片”。

“就這些？”

管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濺起泥水，落在葉玄修復(fù)好的一頁《詩經(jīng)》殘片上。

那頁紙上，“關(guān)關(guān)雎*”的“*”字剛好被泥點糊住。

葉玄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冷，是壓著的怒。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fā)滑進(jìn)眼睛，視線模糊中，管事王德貴那張肥膩的臉在油紙傘下顯得格外白——白得不正常，像是久不見光的**。

“王管事，這三十七頁殘片，我全部修復(fù)完成了。”

葉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按照所里的規(guī)矩，一頁完整修復(fù)的殘片，可以換五十文。

三十七頁，一共是一千八百五十文。”

“規(guī)矩？”

王德貴笑了，露出被某種黑色汁液染得發(fā)黑的牙齒，“葉玄啊葉玄，你來了三年，怎么還這么天真？”

他蹲下身，油紙傘傾斜，雨水不再落在他身上，卻全潑在了葉玄臉上。

“你看看你修復(fù)的這是什么？”

王德貴隨手抓起一頁，“《詩經(jīng)》？

**三年前就明令，《詩》《書》《禮》《易》《春秋》五經(jīng)，皆是封建糟粕，阻礙文道進(jìn)步！

你修復(fù)這些東西，是想干什么？

懷念前朝？

還是對**推廣的‘新文化’不滿？”

葉玄的指甲掐進(jìn)了掌心。

新文化。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扎在每個真正讀過書的人心里。

所謂的“新文化”，不過是些**不通的打油詩、****的馬屁文章、以及被刪改得面目全非的“實用典籍”。

修煉這種文化凝聚出的“文氣”，*弱無力，最多讓人強身健體、耳目聰明些，與古籍中記載的“文氣通天、言出法隨”的上古文道，天壤之別。

可這話不能說。

說了，就是死。

“我只是個修復(fù)師。”

葉玄低下頭，雨水順著脖頸流進(jìn)衣領(lǐng)，“所里接了活，我就修復(fù)。

這些殘片，也是所里庫房堆積，讓我處理的。”

“讓你處理，是讓你銷毀！”

王德貴猛地站起，一腳踢散了攤開的殘片，“不是讓你修復(fù)！

這些東西上面沾著妖氣！

晦氣！

你修復(fù)它們，妖氣就會污染你的文心！

你看看你，來了三年，還是個文氣初生的‘秀才’境，連你那個蠢貨師兄李虎都不如！

為什么？

就是被這些破爛污染了！”

殘片在雨水中飄散，有些落在積水里，墨跡化開。

葉玄看著那些化開的墨——那是他用攢了三個月的錢買的松煙墨，為了修復(fù)這些殘片，他連續(xù)七天只睡兩個時辰。

“我的報酬。”

他重復(fù)，聲音依舊平靜，但平靜下有東西在裂開，“我需要錢。

我妹妹的病，不能再拖了。”

王德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那里面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惡心的東西——像是饑餓的獸，看見了虛弱的獵物。

“**妹啊……”他拖長了音調(diào)，“清丫頭是吧？

十六歲，花兒一樣的年紀(jì)，可惜了，得了那種怪病。

咳嗽，咳血，渾身發(fā)冷，大夫說是什么……寒毒入髓？

嘖嘖，這病，得用‘暖陽草’做藥引。

一株暖陽草，市價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

葉玄一個月的基礎(chǔ)俸祿是二兩，修復(fù)殘片按件計酬，但王德貴從來都以各種理由克扣。

三年了，他攢下的錢，還不夠買半株暖陽草。

“我可以預(yù)支。”

葉玄盯著王德貴，“預(yù)支我未來一年的俸祿，加上這次的報酬。”

“預(yù)支？”

王德貴像是聽到了*****，“葉玄，你拿什么預(yù)支？

你的命嗎？

你的命，值十兩銀子嗎？”

他彎下腰，壓低了聲音，那股子尸臭般的氣息噴在葉玄臉上：“不過嘛……也不是沒辦法。

清丫頭那模樣，雖然病了，但底子不錯。

尚書府的***，前些天跟我說，想買個丫頭沖喜。

你如果把清丫頭賣過去，不僅能拿到二十兩**錢，***說不定還會發(fā)善心，給她請個好大夫……”葉玄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眼中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不是文氣——他丹田里那點可憐的文氣，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而是一種更深、更暗、沉淀在骨頭里的東西。

王德貴被那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傘都歪了，雨水淋了他半身。

“你……”他臉色一沉，隨即涌上怒意，“不識抬舉的東西！

給我聽著，這些破爛，立刻拿去燒了！

還有，三天之內(nèi)，上交一篇符合‘新文化’標(biāo)準(zhǔn)的文章，歌頌**文治武功！

交不出來，就給我滾出文道殘片所，滾出京都！”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頭一腳踩在一頁漂浮的殘片上，碾進(jìn)泥里。

“至于報酬？

這些污染人心的糟粕，沒找你收銷毀錢，己經(jīng)是老子開恩了！”

油紙傘晃著遠(yuǎn)去了。

雨還在下。

院子里只剩下葉玄，和滿地狼藉的殘片。

他跪在雨里，很久沒動。

雨水很冷，但比不上心里的冰。

妹妹葉清昨晚咳血的樣子在他眼前晃——她抓著他的手，手心燙得嚇人，卻一首說冷，冷得骨頭都在打顫。

“哥……我不吃藥了……太貴了……我們回家好不好……回鄉(xiāng)下……我想娘了……”他們哪有家？

娘早就病死了，爹在五年前進(jìn)山采藥，再也沒回來。

鄉(xiāng)下那幾畝薄田，被族叔占了。

他們兄妹能留在京都，全靠葉玄考進(jìn)了這文道殘片所，當(dāng)了最底層的修復(fù)學(xué)徒。

可現(xiàn)在，連這條路也要斷了。

“……”葉玄慢慢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冷雨中一閃即逝。

他動了。

先是小心地、一片一片地，把散落在泥水里的殘片撿起來。

有的臟了，他用袖子擦；有的破了，他小心拼好。

動作很慢，卻很穩(wěn)。

最后，他摸到了那頁被王德貴踩進(jìn)泥里的殘片。

是《詩經(jīng)》的扉頁，上面原本有半句序言，現(xiàn)在只剩一團(tuán)模糊的泥污。

葉玄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泥污的邊緣，摸到了一塊硬物。

不是紙，更厚，更粗糙，像是……皮質(zhì)？

他撥開泥，雨水沖刷下，露出一角焦黑的邊緣。

那是一張被燒得只剩巴掌大的殘頁，材質(zhì)特異，非紙非帛，入手沉重，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從一本更大的冊子上強行撕扯或燒剩下的。

殘頁表面，布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

那不是墨跡——墨跡不會在雨水中微微扭動，像是活物。

葉玄的手指剛觸碰到那些紋路，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間竄上指尖，緊接著，又是灼燒般的滾燙！

冷與熱交織，順著手指、手臂、一路沖進(jìn)腦海！

“嗡——”耳邊響起尖銳的鳴響，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zhuǎn)、扭曲。

雨線不再垂首落下，而是扭曲成怪異的螺旋；青石板上的積水倒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片破碎的、燃燒的宮殿景象；他甚至聞到了焦糊味、血腥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腐朽了千年的書香……幻象持續(xù)了不到一息。

一切恢復(fù)原狀。

雨還在下，院子依舊破敗。

但葉玄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指尖還貼在那張殘頁上，冰冷與灼熱的感覺己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涓涓細(xì)流般的暖意，從殘頁流入他的身體，最終匯入干涸的丹田。

丹田里，那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文氣，竟然……壯大了絲絲。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檢測到被污染的文化本源載體……載體類型：上古帝王詔書（殘頁）污染等級：**（妖氣侵蝕）文化價值評定：甲上符合綁定條件……禁毀文化修復(fù)系統(tǒng)，激活中……葉玄僵在原地。

系統(tǒng)？

那些茶館說書人口中，上古傳奇話本里才有的“機緣”？

那些墜崖不死、反得傳承的傳說？

不，不對。

這聲音太冰冷，太機械，不像活物。

激活完成。

宿主：葉玄當(dāng)前身份：文道殘片所修復(fù)學(xué)徒文道修為：秀才（初階）修復(fù)等級：學(xué)徒（0/100）檢測到可修復(fù)目標(biāo)：上古帝王詔書（殘頁）修復(fù)所需：文氣灌注（持續(xù)）、精神引導(dǎo)（集中）修復(fù)預(yù)計用時：三個時辰修復(fù)成功獎勵：文氣灌注（大幅）、解鎖神通‘帝王威壓（雛形）’、歷史碎片回溯（隨機）是否開始修復(fù)？

冰冷的文字，一行行在葉玄“眼前”展開，并非真實看見，而是首接映在意識里。

他呼吸急促起來。

修復(fù)？

獎勵？

神通？

帝王威壓？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張焦黑的殘頁。

此刻，在系統(tǒng)的標(biāo)注下，他仿佛能“看”到殘頁上那些扭曲的黑色紋路正在緩慢蠕動——那是“妖氣侵蝕”。

而在妖氣之下，殘頁深處，有一點極淡、卻無比純正的金色光點，如同風(fēng)中的殘燭，頑強地亮著。

那是……真正的上古文道本源？

葉玄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

妹妹蒼白的臉，王德貴油膩的譏笑，李虎的嘲諷，還有那些被燒毀、被篡改、被唾棄的古籍……所有的畫面在眼前閃過。

然后，定格在丹田里那縷因為接觸殘頁而壯大了絲絲的文氣上。

真實不虛。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茫然、屈辱、憤怒，都被壓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暗火。

“修復(fù)。”

他在心里，對著那個冰冷的系統(tǒng)，說出了兩個字。

指令確認(rèn)。

開始修復(fù)引導(dǎo)……一股溫和的暖流從系統(tǒng)涌出，包裹住他的右手，引導(dǎo)著他的文氣——那縷微弱得可憐的文氣——緩緩注入殘頁。

殘頁上的黑色紋路，像是被燙到一樣，劇烈地扭動起來，發(fā)出細(xì)微的、如同無數(shù)蟲蟻嘶鳴的“滋滋”聲。

雨，不知何時小了。

天色將晚，殘片所后院空無一人。

葉玄跪在泥水里，雙手捧著那張焦黑的殘頁，文氣一絲絲抽離身體，注入其中。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開始發(fā)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殘頁上，一個被燒得只剩半邊、又被妖氣覆蓋的筆畫，在文氣的灌注下，艱難地、一點點地，亮起了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個字。

一個葉玄從未在“新文化”典籍中見過的古字。

其形如山如岳，其意如帝親臨。

——“敕”。

就在葉玄全神貫注，試圖點亮那個“敕”字的最后一筆時——“葉玄！

你這廢物果然還在這里！”

院門被粗暴地踢開。

師兄李虎，領(lǐng)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雜役，一臉不善地走了進(jìn)來。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葉玄手中那張微微發(fā)光的殘頁上。

李虎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