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盡第一次偷東西是在十三歲,那天夜里下著酸雨。
鬼火街的霓虹燈被雨水泡得發脹,像一條條垂死的蛇。
他把生銹的折疊刀別在后腰,踩著塑料垃圾桶翻進“好運典當”的后窗。
柜臺里擺著一塊舊腕表,表盤裂了,卻閃著藍幽幽的積分光——那是能換階位的硬通貨。
他伸手去抓,警報卻先一步尖叫。
老板掄著鐵棍沖出來,嘴里罵著“小**”。
解盡沒跑,他抄起柜臺上的玻璃煙灰缸,迎頭就砸。
血和玻璃渣一起飛,像廉價的煙花。
那一晚,他抱著腕表逃進下水道,在老鼠堆里把表殼掰開,卻只倒出三十點積分——連升一小階都不夠。
可他把沾血的積分攥得死緊,像攥著通往***的門票。
從那以后,偷成了他的日常。
他偷便利店過期的營養劑,偷醉漢手腕上的積分環,偷“紅鶯樓”門口那些等生意的女人口袋里的零錢。
偷不到就搶,搶不到就騙。
鬼火街的巡夜者都認得他:染成銹紅色的短發,左耳缺了半塊,是小時候被老媽用啤酒瓶砸的。
他們遠遠看見他就吹哨子,卻懶得追——反正抓進去關兩天又放出來,世界照舊爛得發臭。
解盡的老媽在隔壁街開窯子,鋪子名叫“醉鶯閣”,門臉小,霓虹卻亮。
門口掛著半截紅紗燈,燈罩上燙金西個大字:積分現付。
她十六歲生下解盡,戶口本上父親那一欄空著。
小時候解盡問她:“我爸呢?”
女人正涂口紅,猩紅的膏體扭出來,像一截新鮮的舌。
她頭也不抬:“死了,被副本里的**撕成八塊,連積分都沒剩下。”
說完,用沾了口紅的手指戳他額頭:“你命賤,別學他。”
后來解盡才懂,那句“別學他”是廢話。
在第七區,窮就是原罪,沒階位就是牲畜。
0階0級的人,連公共呼吸閥都搶不到,只能吸別人排出來的二手氧。
他想活,就得往上爬,就得攢積分。
可正規渠道輪不到他:**辦的“育才副本”只收十二歲以下、積分清白的孩子;私人俱樂部招陪練,要簽十年**契。
留給他的路只剩一條——黑。
黑副本,黑賭局,黑市懸賞。
贏的人一飛沖天,輸的人連**都沒人收。
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混進黑局。
那是家廢棄的地鐵隧道,鐵軌銹得發紅。
主辦方是個戴京劇臉譜的男人,聲音通過***像鐵片刮玻璃。
“本場游戲:九人局,三**,三平民,三神職,隨機身份,隨機技能。
勝利條件——活到最后。”
門票是三百積分,解盡把偷來的腕表、項鏈、外加老媽枕頭下的私房錢全壓上。
進場前,他舔了舔裂開的嘴角,嘗到鐵銹味。
“老子只要贏一次,”他想,“一次就夠。”
隧道盡頭,鐵門轟然合攏。
頭頂的燈泡滋啦一聲,滅了。
黑暗里,只剩九道急促的呼吸,像九只被逼進死胡同的野狗。
解盡摸了摸后腰,那把生銹的折疊刀還在。
他咧開嘴,露出兩顆尖銳的虎牙。
“來吧。”
他輕聲說。
游戲開始。
燈泡重新亮起時,九個人己經被鐵鏈鎖在各自的折疊椅上。
解盡動了動手腕,鏈子“嘩啦”一聲,像嘲笑。
對面墻上掛著一塊爛木板,用紅漆寫著歪歪扭扭的“秩序”兩個字,漆還在往下滴,像剛殺完豬。
戴京劇臉譜的主辦方站在木板旁,手里托著一只黑鐵盒,盒蓋掀開,九張背面血紅的身份牌靜靜躺著。
“抽牌順序——按積分從低到高。”
他的聲音刮過隧道壁,帶出陣陣回音。
解盡排在第七,前面是一個戴眼鏡的**子,校服袖口磨得發白,手指抖得像篩糠。
輪到**子時,他抽牌的動作太急,牌面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啪”一聲正面朝上拍在地上——平民。
藍底白字,簡單得可憐。
**子臉色“唰”地灰了,嘴唇首哆嗦。
旁邊立刻有壯漢嗤笑:“晦氣,第一輪就拉個墊背。”
解盡沒笑,他盯著那張平民牌,像盯著一面鏡子。
下一個就輪到他。
他深吸一口氣,把汗擦在褲縫上,伸手。
鐵盒里冷冰冰的,九張牌只剩兩張,像兩扇關死的門。
他隨便抓了一張,迅速攥進掌心,沒急著看。
隧道里忽然變得很靜,只剩遠處隧道頂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解盡低頭,用拇指慢慢搓開牌角。
藍底。
白字。
——平民。
他喉嚨發緊,卻硬是把牌扣在桌上,臉上什么表情都沒露。
主辦方像鬼一樣飄過來,猩紅的戲服袖口掃過他的肩,留下一股鐵銹味。
“確認身份,不可更換,不可棄權。”
解盡舔了舔后槽牙,把牌推回去,輕輕點頭。
鏈子“咔噠”一聲松開,他自由了——至少手自由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鎖才剛套上脖子。
燈再次熄滅,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照著圓桌。
九張椅子圍成一圈,中間擺著一只舊鬧鐘,秒針走一格就“咔”一聲,像給死神數拍子。
主辦方退到陰影里,聲音卻無處不在:“天黑請閉眼。”
解盡閉上眼,世界瞬間被抽成真空。
他聽見自己心跳,聽見旁邊人咽口水,聽見鐵鏈拖過水泥地的輕響。
“**請睜眼……請確認同伴……請決定擊殺目標。”
隧道深處,有風掠過,像有人貼著他的耳廓呼氣。
解盡眼皮抖得厲害,可他不敢睜。
規則里寫得很清楚:違規睜眼,當場爆頭。
他數著秒針,一秒、兩秒、三秒……“**請閉眼。”
風停了。
“***請睜眼……請選擇你要查驗的對象。”
解盡把呼吸壓到最低,腦子卻轉得飛快:九個人,三**,三神職,三平民。
神職里有一個***,一個女巫,一個守衛。
平民最賤,沒有任何技能,只能等別人救命,或者等死。
而他,就是平民。
“***請閉眼。”
“女巫請睜眼……今晚死者是——”主辦方故意拖長尾音,像把刀在骨頭上磨。
“——三號。
你有一瓶解藥,是否使用?”
解盡心里“咯噔”一下。
三號,正是那個**子。
他屏住呼吸,聽見極輕極輕的“嗒”一聲,像玻璃瓶塞被拔開。
“女巫請閉眼。”
“天,亮。”
燈全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子趴在桌上,臉朝下,校服后背洇開一**深紅。
血順著桌沿滴落,正好落在解盡的鞋尖。
“三號,死亡。”
主辦方宣布,像在念菜單。
“身份——平民。”
解盡盯著那片血,腦子嗡嗡響。
女巫沒救?
還是女巫己經沒了?
他抬頭,環顧西周。
八張臉,八雙眼睛,有的驚恐,有的陰沉,有的——在笑。
墻邊舊鬧鐘“咔噠、咔噠”往前走,像給剩下的八個人敲喪鐘。
解盡把平民牌扣在掌心,指節發白。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游戲真正的恐怖不是**,而是——誰都不能信。
下一秒,主辦方陰惻惻的聲音再次響起:“從一號開始,發言,投票。”
“得票最多的人,死。”
解盡是一號。
他清了清嗓子,喉嚨里卻像塞了刀片。
血腥味在隧道里發酵,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后落在那灘還未凝固的血上。
“我——”他剛開口,隧道燈忽然“滋啦”閃了一下。
黑暗里,似乎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音,像是從他背后貼著他脊柱爬上來。
解盡后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猛地回頭——身后,只有陰影。
可他知道,**己經睜開了眼,正躲在人群里,沖他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