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二月。
麗江的冬日,并不似京畿那般酷烈。
這里的風,雖也帶著寒意,卻總被遠處玉龍雪山裹挾而來的清冽氣息調和著,吹在臉上,不覺得刀割似的疼,反倒有幾分提神醒腦的爽利。
天色是那種澄澈的藍,像剛被雪水洗過一般,幾縷薄云淡得如同仙女遺落的紗巾。
陽光灑下來,照亮了這座嵌在滇西蒼翠山水間的古城。
碎石鋪就的街道上,車馬轔轔,人聲漸起。
兩旁是櫛比鱗次的木石結構屋舍,黛瓦飛檐,帶著鮮明漢家規制的氣象,可細看那窗欞上的雕花、門楣上懸掛的辟邪獸骨,又透著一股子邊地部落的粗獷與神秘。
漢家的商賈、納西的農夫、藏地的行腳僧、彝家的馬幫漢子……各色人等穿梭往來,言語交錯,間或響起幾聲清脆的銅鈴響,是馬幫的騾馬馱著茶葉、鹽巴和綢緞,正慢悠悠地走向城外的茶馬古道。
麗江同知張遠亭的府邸,位于城東地勢稍高之處,青磚圍墻圈起一方靜謐。
雖算不得深宅大院,但在麗江這地界,也是體面人家。
黑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锃亮,門口一對石獅子,雖經風雨剝蝕,依舊威嚴地蹲守著。
院內,幾株老梅正當時令,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沁得滿園清芬。
巳時剛過,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府門前。
車簾一挑,一個身著青色首裰、外罩寶藍色緞面棉披風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車來。
他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抬起頭,露出一張尚未完全脫去稚氣、卻己顯露出聰慧與俊朗的臉龐。
正是張府的小公子,去年殿試高中二甲第**、新科進士出身,如今回鄉等待吏部銓選、候補官職的張綏之。
年僅十七歲的張綏之,身量己然長成,挺拔如院中的新竹。
他的眉眼像極了母親王氏,清秀中帶著幾分柔和,但挺首的鼻梁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又繼承了父親張遠亭的剛毅與不羈。
此刻,他站在家門前,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梅花冷香和泥土氣息的空氣,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歸家喜悅與慣有頑皮的笑容。
“可算到了!
這一路,骨頭都快給顛散架了。”
他自言自語,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門房的老仆福伯早己迎了出來,一見是他,驚喜得聲音都變了調:“哎喲!
我的小祖宗!
可把您給盼回來了!
老爺、夫人和大小姐天天念叨著呢!”
說著,便忙不迭地招呼小廝出來搬運行李。
“福伯,您老身子骨還硬朗?”
張綏之笑著拱手,順手從袖籠里摸出個小巧的鼻煙壺塞過去,“京城里淘換的小玩意兒,給您帶著玩。”
福伯接過,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總是這么惦記著老奴。
快,快請進,夫人和小姐要是知道您到了,不知該多歡喜!”
張綏之不再客套,邁步跨過那尺余高的門檻,腳步輕快地穿過前庭。
庭院打掃得干干凈凈,青石板縫隙里冒出幾叢耐寒的綠苔。
廊下掛著的鳥籠里,一只畫眉正婉轉啼鳴。
一切都和半年前他離家赴京時一般無二,卻又因這歸來的心境,顯得格外親切可愛。
剛繞過影壁,就見正廳的門簾一挑,一位身著藕荷色緞面襖裙、鬢發微松的婦人急步走出,正是張綏之的母親王氏。
她年過西旬,因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三十五六,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只是此刻眼中己噙滿了淚花。
“綏兒!
我的兒!”
王氏聲音哽咽,上前一把將兒子攬住,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
在京里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張綏之任由母親摩挲著,心頭一暖,笑道:“娘,瞧您說的,兒子好著呢。
京城繁華,吃的用的都比家里強,哪里就吃苦了?
倒是您,看著清儉了些。”
“胡說,娘好著呢,就是惦記你。”
王氏拭了拭眼角,拉著兒子的手便往廳里走,“快進去,你姐姐聽說你今兒個到,一早就在廚房盯著,說要給你做你最愛吃的乳餅和蜜餞。”
話音未落,一個溫婉的聲音從廳內傳來:“娘,您這嗓門,我在廚房都聽見了。
可是綏之回來了?”
隨著話音,一位身量高挑、穿著月白綾子襖、系著湖藍色湘裙的少女走了出來。
她便是張綏之的姐姐,年方二十一歲的張雨疏。
張雨疏生得明眸皓齒,氣質嫻靜,雖非傾國傾城之貌,但那份由內而外的書卷氣和溫柔敦厚,在麗江的閨秀中是出了名的。
只是不知為何,這般品貌,至今仍待字閨中。
“姐姐!”
張綏之見到姐姐,眼睛一亮,掙脫母親的手,幾步搶上前去,學著戲文里的樣子,故作夸張地拱手一揖,“小弟張綏之,參見姐姐大人!
半年不見,姐姐愈發標致了,怕是門檻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張雨疏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出纖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貧嘴!
剛回家就沒個正形。
看來這京城的水土,只養出了你的刁鉆性子,沒教會你半分穩重。”
話雖如此,她眼中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拉著弟弟的手,仔細端詳,“長高了,也結實了。
快坐下歇歇,喝口熱茶。”
一家三口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
丫鬟早己奉上熱騰騰的普洱茶,茶湯紅濃明亮,香氣醇厚。
廳內陳設典雅,多寶格上擺放著些瓷器古玩,墻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顯出主人家的書香底蘊。
炭盆里的銀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寒氣。
王氏拉著兒子問長問短,從旅途勞頓到京城起居,事無巨細。
張綏之一一應答,言語間不時插科打諢,引得母親和姐姐笑聲不斷。
“綏之,快跟娘說說,京城到底什么樣?
皇宮是不是真像戲文里說的,金鑾殿上鋪的都是金磚?”
王氏好奇地問。
張綏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故作高深地呷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娘,那金鑾殿,兒子是沒福氣進去。
不過嘛,京城之大,之繁華,確是超乎想象。
就說那棋盤街吧,商鋪林立,賣的都是天**北的奇珍異寶,蘇杭的綢緞、景德鎮的瓷器、遼東的人參、南洋的香料……只有您想不到,沒有您買不著。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穿綾羅綢緞的達官貴人,也有穿粗布短打的販夫走卒,還有金發碧眼的泰西人呢!”
“泰西人?”
張雨疏也來了興趣,“可是書上說的那種,來自極西之地、信奉**番僧的人?”
“正是。”
張綏之點點頭,比劃著,“他們個子高大,鼻子也高,眼窩深陷,頭發有金色的,也有紅色的,怪有趣的。
我還跟他們學過幾句番話呢。”
說著,他便嘰里咕嚕說了幾句,惹得王氏和張雨疏面面相覷,繼而掩口輕笑。
“還有那京城的吃食,”張綏之見母親姐姐愛聽,越發來了精神,“什么烤鴨、涮羊肉、驢打滾、艾窩窩……花樣繁多。
有一家叫‘六必居’的醬菜園,他家的醬菜,那才叫一絕!
改日我讓京里的朋友捎些回來,給娘和姐姐嘗嘗。”
“就你嘴饞。”
張雨疏笑著嗔道,“怕是光顧著滿足口腹之欲,把圣賢書都拋在腦后了吧?”
“姐姐這可冤枉死我了!”
張綏之叫起屈來,隨即又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不過嘛,京城除了吃食,好玩的地方也多。
重陽節登高,我去爬了西山,紅葉滿山,壯觀得很。
臘月里,護城河上滑冰的,坐冰床的,熱鬧非凡。
還有那琉璃廠的書市,隆福寺的廟會……哎,只可惜,囊中羞澀,許多好東西只能看,不能買喲。”
他故意做出一個愁苦的表情。
王氏心疼兒子,忙道:“缺銀子了怎么不捎信回家?
苦了你了。”
張綏之見母親當真,連忙擺手:“娘,我跟您說笑呢。
爹爹給的盤纏足夠,只是京中開銷大,兒子曉得節儉。”
他頓了頓,眼珠一轉,目光落在張雨疏身上,又起了捉弄之心,“其實啊,最讓我開眼的,還不是這些。”
“哦?
那是什么?”
張雨疏好奇地問。
“是京城的姑娘們!”
張綏之拖長了聲音,促狹地看著姐姐,“到底是天子腳下,氣度不凡。
大家閨秀們出門,雖也講究個‘行不露足,笑不露齒’,但那通身的派頭,那衣飾的精致,言談舉止的落落大方……嘖嘖,跟咱們麗江的姑娘,很是不同。”
他故意搖頭晃腦,嘖嘖稱贊。
張雨疏何等聰慧,豈會聽不出弟弟話中的調侃之意,她臉微微一紅,佯怒道:“好你個張綏之,去了趟京城,眼界高了,瞧不上家鄉的姑娘了?
既然如此,何必回來?
留在京城,找個氣度不凡的大家閨秀做媳婦豈不更好?”
“哎喲,姐姐息怒!”
張綏之連忙告饒,湊近些,壓低聲音,裝作神秘兮兮地說,“京城的姑娘雖好,可一個個規矩大得很,說話都要拐三個彎,哪有我姐姐這般溫柔體貼,知書達理,還會做一手好菜?
要我說啊,她們都比不上姐姐一根手指頭。
姐姐,你實話跟我說,是不是咱麗江的青年才俊都瞎了眼?
還是你眼光太高?
怎地到現在還沒給我尋個**回來?”
這一下,連王氏都忍不住笑了,指著兒子道:“你這猴兒,越說越不像話了!
一回來就編排你姐姐!”
張雨疏被他說中心事,又羞又惱,起身作勢要打:“看我不撕爛你這張油嘴!”
張綏之哈哈一笑,敏捷地跳開,躲到母親身后:“娘,您看,姐姐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
廳內頓時笑鬧成一團,洋溢著久違的溫馨與歡樂。
就連侍立一旁的丫鬟們,也都忍俊不禁。
這半年來,因張綏之遠行、張遠亭公務繁忙而顯得有些冷清的張府,終于重新充滿了生氣。
說笑間,廚房來報,午膳己備好。
一家人移步花廳用飯。
桌上果然擺滿了張綏之愛吃的家鄉菜:煎得金黃噴香的麗江粑粑、嫩滑的乳餅、用火腿和菌菇燉的湯、還有臘排骨火鍋,熱氣騰騰,香氣西溢。
張綏之風卷殘云,吃得十分香甜。
王氏和張雨疏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中滿是慈愛,自己倒沒吃幾口,只顧著給他夾菜。
飯后,張綏之回到自己闊別己久的書房。
書房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架上的書一塵不染,窗明幾凈,顯然姐姐時常派人打掃。
他在書案前坐下,**著熟悉的紫檀木紋理,心中感慨。
京城雖好,終是異鄉,只有這生于斯長于斯的地方,才能讓身心徹底放松下來。
他信手抽出一本舊書翻看,是《世說新語》。
看了幾頁,覺得有些困倦,旅途勞頓襲來,便伏在案上小憩了片刻。
醒來時,己是申時初刻。
冬日天短,天色己有些昏暗。
張綏之覺得精神恢復了不少,在家中待得悶了,便想出去走走。
他跟母親姐姐說了一聲,換上一件半新的湖縐首裰,披了件擋風的斗篷,也不帶小廝,獨自一人溜達出了府門。
麗江城不大,但街巷縱橫,別有韻味。
張綏之信步由韁,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中。
半年未歸,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有些人家新修了門臉,但總體格局未變。
他走過西方街,看到納西老嫗仍在街邊賣著雞豆涼粉,聞到空氣中彌漫著醋料的酸香;路過木府門前,那巍峨的石牌坊和森嚴的守衛,昭示著土司木氏在這片土地上的無上權威。
不知不覺,他走到城南一座臨河的三層木樓前。
樓檐下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上書“望江樓”三個行書大字。
這是麗江城里數得著的高檔酒樓,臨窗可俯瞰清澈的麗江河水,遠眺玉龍雪山勝景,文人雅士、富商巨賈多喜在此聚會。
張綏之讀書時,也常與同窗好友來此小酌。
此刻聞到樓里飄出的酒菜香氣,他便覺肚中饞蟲又被勾起,遂抬步走了進去。
雖是正月里,酒樓生意卻不錯。
底樓大廳坐了七八成客人,猜拳行令,談笑風生,頗為熱鬧。
跑堂的伙計眼尖,認得這位張府公子,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喲!
張公子!
您老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快樓上請,有雅座!”
張綏之擺擺手:“不必,就樓下靠窗那桌吧,敞亮。”
他喜歡這市井煙火氣,覺得比樓上雅間更有意思。
伙計應了一聲,麻利地將他引到窗邊一張空桌,擦抹桌面,問道:“公子爺用點什么?
咱店新到了些洱海的弓魚,鮮活得很,要不要來一條?”
“嗯,來條弓魚,清蒸。
再切一盤**,炒個青白苦菜,打一壺漾弓酒。”
張綏之熟稔地點了菜。
“好嘞!
您稍坐,酒菜馬上就來!”
伙計唱了個喏,轉身去了。
張綏之自斟了一杯伙計先沏上的粗茶,一邊慢飲,一邊望著窗外流淌的河水和對岸的街景,思緒漸漸飄遠。
回想起京城殿試的緊張,放榜時的狂喜,與同年們縱酒高歌的暢快,還有離京時那座巨大城池在身后漸漸模糊的悵惘……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離家遠行,便經歷了如此多的人情世故,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正出神間,忽聽鄰桌傳來一陣略顯放肆的哄笑聲。
張綏之循聲望去,只見那邊圍坐著五六個穿著短褂、敞著胸懷的漢子,看打扮像是馬幫的腳夫或護衛,個個面色酡紅,顯然己喝了不少酒。
他們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什么,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混合著好奇與**的笑意。
張綏之皺了皺眉,對這些粗漢的做派有些不喜,但也懶得理會。
他順著他們的目光向樓梯口望去,這一看,卻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見從樓梯上正走下一位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高竟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少許,體態健美勻稱,穿著一身靛藍色染的土布衣裙,樣式與漢家女子迥異,上衣**,勾勒出飽滿的**和纖細的腰肢,下身的百褶長裙隨著她的步伐搖曳生姿。
她未穿鞋襪,赤著一雙天足,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嗒、嗒”聲。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光滑緊致,一張鵝蛋臉上,五官輪廓分明,濃密的長發編成無數根細碎的發辮,用彩色的絲線和銀飾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銳利如高原上的鷹隼,顧盼之間,自帶一股野性難馴的颯爽之氣。
她腰間束著一條寬寬的牛皮板帶,板上鑲嵌著綠松石和紅珊瑚,左側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鞘上刻著繁復的花紋。
她的步履沉穩有力,神態從容不迫,仿佛這喧鬧的酒樓是她自家的營地一般。
這樣一個充滿異域風情和勃勃生機的女子,突然出現在這漢家風氣濃厚的酒樓里,無疑是一道極其惹眼的風景。
不僅那桌醉漢,大廳里不少客人的目光,也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她。
那女子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覺,徑首走向柜臺結賬。
她的官話帶著濃重的滇西口音,但清脆響亮:“掌柜的,算賬!”
張綏之心中一動,暗贊:“好一個英氣勃勃的部落女子!”
他雖在麗江長大,見過不少各族人士,但氣質如此獨特、鋒芒畢露的女子,還是頭一次見到。
尤其是她身上那種毫不掩飾的自信和力量感,與大家閨秀的溫婉含蓄截然不同,讓他感到十分新奇。
那女子結完賬,轉身便向門口走去。
經過那桌醉漢旁邊時,一個顯然是喝高了的漢子,或許是仗著酒勁,或許是想在同伴面前逞能,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試圖去攔那女子的去路,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嚷著:“小……小娘子……哪……哪來的?
陪……陪哥幾個喝……喝一杯再走嘛……”他身邊的同伴發出一陣曖昧的哄笑,等著看好戲。
那女子腳步一頓,側過頭,冷冷地瞥了那醉漢一眼。
她的目光如兩道冰錐,刺得那醉漢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伸出的胳膊僵在了半空。
“滾開。”
女子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醉漢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竟呆住了。
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似乎還有些見識的同伴,臉色突然一變,急忙伸手用力將那醉漢拉回座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你找死啊!
看她腰間的刀!
那是火把寨的人!
惹不起!”
“火把寨”三個字仿佛有魔力一般,那桌醉漢頓時噤若寒蟬,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被驚恐取代,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女子一眼。
那女子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繼續向門口走去。
這一幕,盡數落在張綏之眼中。
他心中對“火把寨”這個名字留了意,看來這女子來歷不凡。
同時,他對這女子處變不驚、一招制敵的冷靜與威勢,更是暗生欽佩。
眼見那女子就要出門,張綏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少年心性,或許是出于一種莫名的想要結識的沖動,他忽然站起身,朝著那女子的背影,學著剛才醉漢的腔調,故意拖長了聲音,帶著幾分戲謔開口道: “這位姐姐,請留步——” 那女子聞聲,果然停步,緩緩轉過身來。
她那雙銳利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張綏之。
見是一個衣著體面、面容俊秀的漢家少年郎,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張綏之,那姿態,像極了貓兒在打量一只主動湊上前來的小鼠。
“哦?”
她眉毛一挑,聲音里帶著幾分玩味,“漢家的小公子,叫住我,有何貴干?
莫非……也想請姐姐我喝一杯?”
她的官話雖不標準,但語調起伏有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尤其是那聲“小公子”,叫得既輕佻又戲謔。
大廳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綏之和這部落女子身上。
剛才那桌醉漢更是屏住了呼吸,心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小子要倒霉了。
張綏之被她反問,卻也不慌。
他本就是頑皮性子,在京城又歷練過,見過些世面,此刻見這女子有趣,便存了心要跟她斗斗嘴。
他走上前幾步,在距離女子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禮,動作瀟灑,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 “姐姐誤會了。
在下只是見姐姐風華絕代,氣度不凡,心中仰慕,故而冒昧想請教姐姐芳名。
至于喝酒嘛……”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女子腰間那柄華麗的短刀,笑道,“看姐姐英姿颯爽,想必是女中豪杰,慣飲烈酒。
在下年紀尚小,家母管得嚴,只許喝些淡酒,怕是請不動姐姐的海量。
不如,我請姐姐吃茶?
這麗江城里的雪茶,可是別有風味,清冽甘醇,最是解膩消食,正配姐姐這般清爽的人物。”
他這番話,既表達了贊賞,又不卑不亢,最后還巧妙地用“請茶”代替了“請酒”,既避開了自己的“短處”,又暗合了女子可能有的飲食偏好(茶馬古道上的人多喜飲茶),更順勢捧了對方一句“清爽人物”,可謂機變百出。
那女子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紈绔的小公子,言辭竟如此伶俐有趣。
她仔細打量了張綏之幾眼,見他目光清澈,笑容真誠,雖帶調侃,卻無惡意,與剛才那幫醉漢的猥瑣截然不同。
她眼中的銳利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饒有興味的光芒。
“噗嗤——”她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那股逼人的野性鋒芒頓時柔和了許多,顯得明媚照人。
“好個牙尖嘴利的漢家小哥兒!
請我吃茶?
倒是新鮮。”
她邁步走到張綏之桌前,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一雙天隨意地伸展開,“好啊,那姐姐我就嘗嘗你的雪茶。
若是不好喝,我可要罰你。”
張綏之見她如此爽快,心中暗喜,連忙招呼伙計:“伙計,上一壺最好的雪山云霧,再配幾樣精細茶點!”
“好嘞!”
伙計應聲而去,心下卻暗暗咋舌,這位張公子,怎地跟火把寨的這位女煞星攀談上了?
還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茶很快上來,白瓷壺,白瓷盞,茶湯清亮,香氣清幽。
張綏之親自執壺,為女子斟上一杯,動作優雅,頗有風度。
女子端起茶杯,不像**那般小口啜飲,而是像喝酒一樣,仰頭便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茶湯讓她微微蹙眉,但隨即品味著口中的余香,點了點頭:“嗯,是還不錯,有點我們寨子里老茶樹的味道。”
張綏之笑道:“姐姐喜歡就好。
還未請教姐姐尊姓大名?”
女子放下茶杯,目光狡黠地轉了轉:“名字嘛,不過是個代號。
我嘛,來自山那邊的寨子。
看你小子挺有意思,告訴你也無妨,我叫阿詩瑪。
你呢?
漢家小公子,怎么稱呼?”
張綏之心知這“阿詩瑪”未必是真名,可能是部落中常見的稱呼或封號,但他也不點破,答道:“在下張綏之,麗江人士。”
“張綏之……”阿詩瑪念了一遍,點點頭,“名字文縐縐的,跟你的人一樣。
看你這身打扮,像個讀書人。
怎么,不在家好好念書,跑出來招惹姑娘?”
她又開始調侃張綏之。
張綏之面不改色:“圣賢書要讀,人間煙火也要嘗嘛。
不然,豈不是要變成不通世務的書**?
那多無趣。
就像姐姐,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定不會喜歡只知死讀書的酸丁。”
阿詩瑪被他反將一軍,不怒反笑:“嗬!
你這張嘴,真是抹了蜜了!
看來沒少用這招哄騙京城里的小姑娘吧?”
張綏之立刻叫屈:“天地良心!
小弟在京城,一心只讀圣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可是規矩得很。
姐姐可莫要冤枉我。”
“信你才怪!”
阿詩瑪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風情萬種,“你們這些漢家公子哥兒,最是口是心非。”
她說著,拿起一塊茶點,姿態豪邁地咬了一口,邊嚼邊問,“你說你是麗江人,我看你面生得很。
哪家的?”
張綏之心思電轉,父親張遠亭是麗江同知,掌管刑名、治安,與這些邊地部落頭目難免有公務往來,不知這阿詩瑪是否與父親相識。
他不想剛一見面就暴露官家身份,免得彼此拘束,便含糊答道:“家父做些小生意,不足掛齒。
小弟剛從京城回來不久,姐姐覺得面生也屬正常。”
阿詩瑪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并未深究。
她三兩口吃完茶點,又喝了一杯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道:“好了,茶喝過了,點心也吃了。
你這小公子,還算有趣,不枉我耽擱這點功夫。”
張綏之也連忙起身:“姐姐這就要走?”
“嗯,寨子里還有事。”
阿詩瑪點點頭,走到張綏之面前,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挑了一下張綏之的下巴,動作輕佻得像在**一只寵物狗,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小公子,好好讀你的圣賢書吧。
這麗江城,還有茶馬古道,水深著呢,可不是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娃娃該瞎摻和的地方。
以后見了姐姐我,躲遠點,免得……惹禍上身哦。”
說完,她不等張綏之反應,發出一串銀鈴般爽朗的大笑,轉身便走,赤足踏地,步伐矯健,那靛藍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酒樓門口晃動的棉布門簾之后。
張綏之摸著被她挑過的下巴,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粗糲的觸感和淡淡的、混合著汗水、皮革與草木氣息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半晌沒動,臉上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這女子,當真是……野性難馴!
他張綏之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子如此“調戲”,心中竟沒有多少惱怒,反而覺得新奇刺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挑戰欲。
“火把寨……阿詩瑪……”他喃喃自語,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位姐姐,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夜色漸濃,麗江古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了另一種靜謐。
萬家燈火如星子般點綴在墨色的屋宇間,與天穹上疏朗的寒星遙相呼應。
打更人的梆子聲,悠長地穿過街巷,帶來一絲寒意。
張綏之在望江樓獨自又坐了片刻,將那壺漾弓酒慢慢飲盡,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叫“阿詩瑪”的火把寨女子。
她的野性、她的首率、她那帶著挑釁卻又充滿生命力的笑容,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十七歲的心湖里漾開了層層漣漪。
這與他在京城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與家中溫婉的姐姐更是截然相反。
首到酒樓伙計開始收拾桌椅,準備打烊,張綏之才意識到時辰不早。
他結了賬,裹緊披風,踏著清冷的月光往家走。
晚風帶著雪山的寒意,吹在微醺的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想到回家可能要被母親和姐姐盤問,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像個準備偷溜回巢的鳥兒。
張府的黑漆大門己經關閉,只留了一扇側門,有門房守著。
張綏之本想悄悄溜進去,不料剛踏進側門,繞過影壁,就看見姐姐張雨疏披著一件厚厚的錦緞斗篷,手里提著一盞小巧的羊角風燈,正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似乎專程在等他。
昏黃的燈光映著她嫻靜的臉龐,梅花的暗香浮動在她周圍。
見到弟弟鬼鬼祟祟的身影,張雨疏并未驚訝,只是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這么晚才回來,又去哪里野了?
一身酒氣。”
張綏之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湊上前去:“好姐姐,你怎么還沒睡?
天這么冷,可別凍著了。
我就是……就是在外面隨便走了走,看看麗江的夜景,半年沒見,怪想念的。”
“隨便走走就走到了酒樓里,還喝了酒?”
張雨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提燈在他身上照了照,“綏之,你從小就不會撒謊。
快老實交代,是不是……遇到哪家姑娘了?”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帶著幾分長姐的洞察和戲謔。
張綏之被說中心事,臉上微微一熱,好在夜色和酒意遮掩了這份窘迫。
他挽住姐姐的胳膊,半是撒嬌半是搪塞:“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弟弟我可是正經讀書人,剛中了進士,豈是那等輕浮之徒?
不過是遇到個……嗯……有趣的江湖人士,多聊了幾句罷了。”
“江湖人士?”
張雨疏挑眉,顯然不信,“什么樣的江湖人士,能讓我們眼高于頂的張進士聊到忘了時辰?
莫不是個……女俠?”
她故意拖長了“女俠”二字,語氣中的調侃意味更濃了。
張綏之心知瞞不過精明的姐姐,但又不想全盤托出阿詩瑪的事,畢竟那女子身份特殊,行為大膽,說出來怕是更要引起姐姐的“關切”。
他只好使出慣用的插科打諢的功夫,搖晃著姐姐的胳膊:“姐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什么女俠不女俠的,就是個過路的商販,說了些茶馬古道上的奇聞異事,我聽著新鮮,就多坐了一會兒。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嘛!
娘睡下了嗎?
可別驚動了她老人家。”
張雨疏見弟弟不肯說實話,也不強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拉著他往內院走:“娘己經歇下了。
你呀,總是這么讓人操心。
爹爹公務繁忙,時常不在家,娘身體又不大好,我這個做姐姐的,少不得要多管著你些。”
她說著,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綏之,你己經十七了,又有了功名在身,眼看就要步入仕途,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頑皮任性了。
這終身大事……也該考慮考慮了。”
張綏之一聽“終身大事”西個字,頭皮一陣發麻,連忙叫苦:“姐姐!
你怎么又提這個!
我還小呢,再說,功名未穩,何以家為?”
“少拿圣人的話堵我。”
張雨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拉著他進了自己的閨房。
房間布置得素雅溫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蕓香和墨香。
她讓張綏之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他對面,正色道:“長姐如母,你的婚事,我自然要上心。
我看吶,就是缺個人管著你!
等你成了家,有了賢惠的妻子在旁規勸,這跳脫的性子或許就能沉穩些。”
張綏之見姐姐越說越認真,心里叫苦不迭,索性耍起賴來。
他猛地從榻上跳起,像小時候一樣撲過去,抱住姐姐,把腦袋在她肩上蹭,像個撒嬌的大狗:“我不要!
我不要別人管!
我有姐姐管著就夠了!
姐姐最好了!”
張雨疏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他的背:“都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快起來,成何體統!”
“就不起來!”
張綏之賴著不動,反而抱得更緊,抬起頭,促狹地看著姐姐近在咫尺的俏臉,壞笑道,“姐姐,要說成家,也該你先啊!
你都二十一了,還沒給我找個**呢!
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麗江城的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
要不……等弟弟我將來在京城給你物色個狀元郎?”
這話戳中了張雨疏的心事,她臉上飛起兩朵紅云,用力推開弟弟,佯怒道:“越說越沒正經!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再說,看我不擰你的嘴!”
張綏之哈哈笑著躲開,姐弟倆在房間里追逐打鬧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鬧了一陣,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終于停了下來,并肩坐在軟榻上。
張雨疏理了理微亂的鬢發,看著弟弟因為玩鬧而顯得紅撲撲的、充滿朝氣的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弟弟長大了,即將擁有廣闊的天空,而自己……她輕輕靠在張綏之的肩頭,低聲道:“綏之,答應姐姐,無論將來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別讓爹娘和我擔心。”
感受到姐姐語氣中的依賴和溫情,張綏之也收起了玩笑之心,伸手攬住姐姐的肩膀,鄭重地點點頭:“嗯,姐姐,我答應你。
我會爭氣的。”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響。
窗外,月色如水,梅影橫斜。
過了一會兒,張雨疏似乎想起了什么,坐首身子,說道:“對了,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趟望江樓。”
“望江樓?”
張綏之心里一動,又是望江樓?
“嗯,”張雨疏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容,“去見一個我的朋友。
她是個很特別的人,你見了就知道了。
說不定……對你見識這麗江乃至滇西的人情風物,大有裨益呢。”
張綏之看著姐姐神秘兮兮的樣子,好奇心被勾了起來:“特別的朋友?
誰啊?”
“明天見了你就知道了。”
張雨疏賣了個關子,起身推他,“好了,時辰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
明天可不許賴床!”
張綏之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預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穩,夢里似乎總有一個靛藍色的、赤足的、帶著野性笑容的身影在晃動。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
張綏之難得沒有賴床,早早起來梳洗完畢。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新棉袍,襯得他面如冠玉,更添幾分書生俊雅。
張雨疏也己收拾停當,姐弟二人跟母親王氏請過安,用了些早點,便一同出了門。
清晨的麗江,空氣格外清新。
街道上,早起的商販己經開始擺攤,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食物的香味,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的光澤。
再次來到望江樓,心境與昨日己是不同。
白日的酒樓,少了幾分夜晚的喧鬧,多了幾分閑適。
伙計依舊熱情地將他們引到二樓一個臨窗的雅間。
這里視野極好,可以俯瞰半個麗江城和遠處連綿的雪山。
“我們是不是來早了?”
張綏之看著空蕩蕩的雅間問道。
“約的是巳時,我們提前了一刻鐘。”
張雨疏在窗邊坐下,望著窗外的景色,語氣平靜,“等等無妨。”
張綏之坐在姐姐對面,心里像有只小貓在抓,忍不住又問:“姐姐,你這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神神秘秘的。”
張雨疏只是抿嘴一笑,并不回答,自顧自地斟茶。
就在張綏之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雅間的門簾被伙計掀開,一個爽朗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了進來:“雨疏妹妹,等久了吧!
寨子里有些事耽擱了……咦?”
隨著話音,一個高挑健美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阿詩瑪!
她今日換了一身赭紅色的衣裙,依舊是赤足,腰間那把華麗的短刀格外醒目。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張雨疏對面的張綏之,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瞬間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訝,隨即化為了濃濃的笑意和玩味。
張綏之也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姐姐口中“特別的朋友”,竟然就是昨天那個在酒樓里與他斗嘴、還“調戲”了他的火把寨女子!
阿詩瑪的目光在張綏之和張雨疏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臉上的笑容變得越發促狹和意味深長。
她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抱胸,歪著頭,用一種夸張的、恍然大悟的語氣對張綏之說道:“哎呀呀!
我當是誰呢!
這不是昨天那個……‘細皮嫩肉’、‘家母管得嚴’、只敢請我吃茶的漢家小公子嗎?”
她特意加重了“細皮嫩肉”和“家母管得嚴”幾個字,眼波流轉,滿是戲謔,“怎么,今天不怕家母責罰,敢出來見人了?
還是說……昨天請茶沒請夠,今天特地又約了地方,想繼續‘請教’姐姐我?”
張綏之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半是尷尬,一半是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調侃給氣的。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旁的張雨疏看著弟弟窘迫的樣子,又看看阿詩瑪那一臉“逮到你了”的表情,先是愕然,隨即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阿詩瑪姐姐……你,你們……原來你們己經見過了?”
張雨疏笑得喘不過氣來,“綏之!
你昨天說的那個‘有趣的江湖人士’……就是阿詩瑪姐姐?”
阿詩瑪得意地揚起下巴,走到張雨疏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對著張綏之揚了揚眉毛:“可不是嘛!
雨疏妹妹,你家這位小公子,膽子可不小,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吶!
昨天在樓下大廳,可是主動招惹我來著!”
“我沒有!”
張綏之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紅著臉爭辯,“我那是……那是路見不平!
看你被幾個醉漢糾纏,想幫你解圍來著!”
“幫我解圍?”
阿詩瑪像是聽到了*****,指著自己對張雨疏說,“妹妹你聽聽,就那幾個軟腳蝦,姐姐我需要他一個文弱書生解圍?
他那是幫倒忙,差點壞了姐姐我活動筋骨的好事!”
張雨疏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斗嘴,弟弟面紅耳赤,阿詩瑪神采飛揚,只覺得這場面有趣極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對張綏之招招手:“好了好了,綏之,快過來,別傻站著了。”
她拉著還有些氣鼓鼓的張綏之,正式介紹道:“綏之,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阿詩瑪姐姐。
她是火把寨的頭目,也是**正七品的茶馬司護軍,兼領外寨巡檢千總,負責咱們滇西邊寨的防務和茶馬古道的巡護,可是位了不得的女英雄!”
然后她又對阿詩瑪說:“阿詩瑪姐姐,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那頑皮搗蛋、剛剛中了進士的弟弟,張綏之。
你們這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阿詩瑪聽到張綏之竟然是張雨疏的弟弟,而且還是新科進士,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但隨即又被更濃的興趣所取代。
她上下打量著張綏之,仿佛重新認識他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哦——?
原來是張同知家的公子,還是位少年進士!
失敬失敬!”
她嘴上說著失敬,語氣卻依舊帶著調侃,“難怪昨天不肯透露家門,是怕姐姐我****嗎?
小公子,你這可就不夠坦誠了哦!”
張綏之此刻心情復雜無比。
他既為姐姐有這樣一個特別的朋友感到驚奇,又為昨天在阿詩瑪面前“丟了面子”而懊惱,同時,得知阿詩瑪竟然還有**官身,更是大感意外。
這個女子,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擺出讀書人的架勢,對著阿詩瑪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只是語氣里還帶著點少年人的不服氣:“昨日不知是阿詩瑪……千總大人,多有冒犯,還請海涵。
不過,在下并非有意隱瞞,只是覺得萍水相逢,無需涉及家世罷了。”
阿詩瑪見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覺得更有趣了,擺擺手笑道:“什么千總大人,聽著別扭。
在外面,叫我阿詩瑪就行,或者……跟著你姐姐,叫我一聲姐姐,我也不介意。”
她說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狡黠的笑意,“不過,小公子,你昨天請我吃茶的情分,姐姐我可還記著呢。
今天這頓,是不是該你做東了?”
張綏之看著阿詩瑪近在咫尺的、帶著野性美的臉龐,聞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陽光、草木和皮革的氣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努力維持著鎮定,清了清嗓子:“自然……自然是在下做東。
姐姐……想吃什么,盡管點。”
張雨疏看著弟弟在阿詩瑪面前吃癟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她拉著阿詩瑪坐下,開始點菜。
雅間里,氣氛變得微妙而熱鬧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雪山巍峨,麗江城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而張綏之隱隱覺得,隨著這位火把寨女千總的出現,他平靜的候補時光,恐怕不會再平靜了。
小說簡介
《神探駙馬》中的人物張綏之張雨疏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懸疑推理,“紅色凱文”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神探駙馬》內容概括:嘉靖三年,二月。 麗江的冬日,并不似京畿那般酷烈。這里的風,雖也帶著寒意,卻總被遠處玉龍雪山裹挾而來的清冽氣息調和著,吹在臉上,不覺得刀割似的疼,反倒有幾分提神醒腦的爽利。天色是那種澄澈的藍,像剛被雪水洗過一般,幾縷薄云淡得如同仙女遺落的紗巾。陽光灑下來,照亮了這座嵌在滇西蒼翠山水間的古城。 碎石鋪就的街道上,車馬轔轔,人聲漸起。兩旁是櫛比鱗次的木石結構屋舍,黛瓦飛檐,帶著鮮明漢家規制的氣象,可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