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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淚目之絕戀顧懷城李德海無彈窗全文免費閱讀_最新推薦小說傾城淚目之絕戀(顧懷城李德海)

傾城淚目之絕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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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傾城淚目之絕戀》是作者“人丑心善”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顧懷城李德海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水晶吊燈垂下來,千萬個切面反射著舞池里旋轉的光斑,像是把整個銀河都碾碎了灑在這方寸之間。留聲機里放著最新的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地纏繞著小號的明亮,在煙草與香水混雜的空氣里蜿蜒穿行。,像一尊不慎落入喧鬧浮世的瓷器。她穿著月白色軟緞旗袍,滾著銀灰色的邊,領口一枚翡翠別針,是身上唯一值錢的首飾。旗袍是母親壓箱底的料子,請了老師傅趕工改的——改小了腰身,放長了下擺,照著最新的上海樣式。可穿在她身上,依舊...

精彩內容


,二十二層高的新古典**建筑,花崗巖外墻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大門口兩尊青銅獅子張牙舞爪,踏著繡球,眼神睥睨著來往行人。這里是金錢的廟宇,權力的圣殿,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某種相似的、緊繃的神情。,看著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穿旗袍或洋裝的女人,像潮水一樣涌入那扇旋轉玻璃門。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素凈的靛青色旗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只在領口繡了幾朵淺色蘭花。頭發挽成簡潔的發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沒有戴任何首飾,除了手腕上母親硬要她戴上的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鐲。,也不想顯得太寒酸。在這座城市里,體面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護甲。。傾容穿過馬路,踏上大理石臺階。旋轉門將她吞進去,又吐出來。大堂挑高至少有四層樓,穹頂繪著西洋神話壁畫,水晶吊燈即使白天也亮著幾盞,光線經過無數切面的折射,灑下細碎的金斑??諝饫镉屑垙?、墨水、地板蠟和淡淡雪茄混合的氣味——一種屬于金錢與權力的獨特氣味。“小姐,請問**什么業務?”穿制服的門童攔住她,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眼神卻在她樸素的衣著上快速掃過。:“我與顧先生有約?!?,表情立刻恭敬了三分:“顧董事在三樓信托部。請這邊走,電梯在右側?!保_電梯的是個穿制服的老伯,動作緩慢而精確。柵欄合上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電梯緩緩上升,透過柵欄可以看見一層層樓面像書頁一樣翻過。三樓到了,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兩側是厚重的胡桃木門,門上有燙金的房間號。
信托部在走廊盡頭。傾容推開門,里面是一個寬敞的接待室,深色木質家具,綠色絲絨沙發,墻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職員坐在辦公桌后,正低頭寫著什么。

“**,我姓沈,與顧先生約了十點。”傾容說。

男職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沈傾容小姐?”

“是?!?br>
“請稍等,我通知顧先生。”他拿起電話,撥了內線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后掛斷,“顧先生請您直接去他辦公室。出門右轉,最里面那間?!?br>
顧懷城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的另一端,門牌上只有簡單的“董事辦公室”幾個字。傾容敲門,里面傳來平靜的聲音:“請進?!?br>
辦公室比想象中簡潔。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除了臺燈、筆筒、幾份文件,幾乎空無一物。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擺滿了精裝書,大多是英文經濟著作和法律典籍。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沙發和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墻上掛著的一幅字,瘦金體寫著四個字:靜水流深。

顧懷城從辦公桌后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白襯衫領口敞開一??圩?,看起來比昨晚在舞廳里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隨意。

“沈小姐很準時。”他說,指了指沙發,“請坐。”

傾容在沙發一端坐下,脊背挺直。顧懷城在她對面坐下,按了桌邊的鈴。不一會兒,一個穿旗袍的女秘書端著茶盤進來,輕輕放下兩杯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碧螺春,希望合沈小姐口味?!鳖檻殉菍⒁槐柰频剿媲?。

“謝謝。”傾容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香清雅,是上好的春茶。

顧懷城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翻開:“關于令尊的信托,文件都在這里。按照條款,您需要在這些地方簽字?!彼麑⑽募A推到她面前,又遞上一支鋼筆。

傾容接過鋼筆,開始瀏覽文件。都是標準的法律文書,密密麻麻的條款,信托金額確實是五萬大洋,年息百分之五,每季度支付一次。受益人是她和弟弟傾堯,保管人原為王守恒律師。在變更保管人的那一欄,已經填上了一個新名字:周敘仁。

“周敘仁律師是華豐的常年法律顧問,信譽可靠。”顧懷城解釋,“如果您沒有異議,簽字后,下個季度——也就是十二月初——您就可以領取第一筆利息,六百二十五大洋?!?br>
傾容拿起筆,在指定位置簽下自已的名字。沈傾容,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肯有半點潦草。

“還需要我母親簽字嗎?”她問。

“理論上需要,但您是成年受益人,可以先簽署主要文件。監護人確認的部分,可以后續補簽?!鳖檻殉呛仙衔募A,“另外,按照流程,我們需要核對您的身份文件?!?br>
傾容從手袋里取出戶口本和父親的死亡證明復印件。顧懷城接過,仔細看了片刻,點點頭:“可以了?!彼麑⑽募f還給她,然后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信封,“這是信托憑證的副本,您收好?!?br>
傾容接過信封,厚實的紙張握在手里,有種不真實的重量。六百二十五大洋,足夠支付家里三個月的開銷。她不用再看著母親偷偷變賣首飾,不用再擔心弟弟下學期的學費。

“顧先生,”她抬起頭,“我想知道,為什么是我?昨晚在仙樂斯,您完全不必告訴我這些?!?br>
顧懷城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他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鏡片,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些 *ankers 的銳利,多了些書卷氣。

“沈小姐,”他重新戴上眼鏡,“令尊在世時,與華豐有過不少業務往來。他是個正直的商人,即使生意失敗,也從未拖欠過銀行一分錢。這樣的人,在如今的云港不多見了?!?br>
“就因為這個?”

“還因為,”顧懷城頓了頓,“那筆信托設立的日期,很有意思?!?br>
傾容等待他說下去。

“三年前,**二十四年九月十五日?!鳖檻殉强粗难劬?,“沈小姐可記得那天是什么日子?”

傾容努力回憶。三年前……一九三四年。九月,秋天。那年她二十歲,還在女子師范讀書。九月十五日……

“那天晚上,云港下了很大的雨?!鳖檻殉翘嫠f下去,“黃浦江水位暴漲,外灘一帶淹了水。但更重要的是,那天南京方面公布了《白銀國有令》,要求所有民間白銀必須在三個月內兌換法幣。消息傳到云港,市面大亂,銀元黑市價格一天之內漲了三成。”

傾容想起來了。那天她放學回家,看見父親在書房里,對著一堆賬本發呆。母親在客廳里焦急地走來走去,說家里的銀元該不該去換。后來雨下大了,雷電交加,整夜未停。

“令尊在那天下午來到華豐,設立了這筆信托?!鳖檻殉钦f,“用的不是銀元,也不是法幣,而是美元。五萬美金,按當天匯率折合五萬大洋。他很清醒,知道白銀國有之后,法幣會貶值,銀元會被收繳。所以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為子女留下了這筆錢。”

傾容握緊了茶杯。她想起父親最后那幾年,總是皺著眉頭,很少笑。絲廠火災后,他幾乎一夜白頭。她以為父親是被失敗擊垮了,現在才知道,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他還在為她和她弟弟謀劃未來。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可能是不想給你們希望,又讓你們失望?!鳖檻殉钦f得很慢,“信托條款里有一條:如果沈家產業能夠起死回生,這筆錢可以繼續封存;如果徹底敗落,才開始支付利息。令尊大概想靠自已的力量東山再起,只可惜……”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父親沒能東山再起,他在失敗和病痛中走了,留下這個最后的禮物。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街上傳來的隱隱車馬聲。陽光移動了一寸,落在茶幾上,茶杯里的茶葉在光柱中緩緩下沉。

“顧先生,”傾容忽然問,“您為什么記得這么清楚?三年前的一個普通工作日,一位普通客戶的信托業務?!?br>
顧懷城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

“因為那天是我親手辦的?!彼f,“我當時剛回云港不久,在信托部做副理。沈先生是我接待的第一個大額信托客戶。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年輕人,這世道,錢要放在可靠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還說,如果有一天他來取錢,希望我已經不在這個位置上了——意思是,希望我高升了?!?br>
傾容不知道該說什么。父親和她印象中那個嚴肅古板的形象有些不同,他會說這樣的話,會做這樣的事。而她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顧懷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昨晚在仙樂斯看到你,我就在想,沈景明的女兒,不應該坐在那里,陪李德海那樣的人跳舞?!?br>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蛇@句話里的某種東西,讓傾容的心輕輕一顫。

“那我應該坐在哪里?”她聽見自已問。

顧懷城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臉上的表情卻隱在陰影里。

“沈小姐會畫畫,對嗎?”他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傾容怔了怔:“小時候學過,已經很多年沒畫了?!?br>
“今天下午三點,霞飛路上的‘云間畫廊’有個畫展開幕,是一位法國畫家的水彩展?!鳖檻殉亲呋剞k公桌,從抽屜里取出兩張請柬,“我多了一張請柬。如果沈小姐有興趣,可以去看看?!?br>
他將請柬放在茶幾上,推到傾容面前。請柬是米白色的卡紙,邊緣燙金,上面用法文和中文寫著畫展信息。

傾容看著那張請柬,又抬頭看顧懷城。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這只是一個隨意的邀請,就像隨手送出一張多余的戲票。

“為什么?”她又問了一次。

這次顧懷城笑了,真正的笑,雖然很淺,但眼角的細紋舒展了一些。

“沈小姐問題很多?!彼f,“就當是……我對老客戶的一點心意。況且,藝術總比仙樂斯更適合你?!?br>
傾容拿起請柬。紙張很厚實,握在手里,和那張名片一樣有分量。

“謝謝。”她說,站起身,“那我先告辭了?!?br>
顧懷城沒有送她到門口,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頷首:“下午見?!?br>
走出華豐銀行大廈時,已經快十一點了。陽光正好,街上車水馬龍,報童揮舞著報紙大聲叫賣:“看報看報!日軍在豐臺演習,華北局勢緊張!”行人匆匆,有人停下來買報,有人漠不關心地走過。

傾容站在臺階上,手里緊緊握著那個裝信托憑證的信封,還有那張畫展請柬。風吹過來,揚起她鬢邊幾縷碎發。她抬頭看了看這座二十二層的大廈,玻璃窗反射著陽光,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

父親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為她留下了一條退路。而顧懷城,這個她昨晚還覺得傲慢冷漠的男人,今天卻給了她另一個選擇。

仙樂斯,還是畫廊?

李德海,還是……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顧懷城是什么人?華豐銀行的董事,與***談笑風生的灰色紳士。他做這些,也許只是一時興起,也許有別的目的。她不能天真。

可是,那張畫展請柬在手里,實實在在的。

傾容走**階,匯入人流。她決定先回家,告訴母親信托的事。至于下午去不去畫展……到時候再說吧。

云間畫廊在法租界的霞飛路上,這條街以咖啡館、書店、畫廊和時裝店聞名,是云港的文藝地標。道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初秋時節,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傾容還是上午那身靛青色旗袍,外面加了件米白色針織開衫。她三點整到達畫廊門口,有些猶豫。請柬上說畫展開幕式是三點到五點,她現在來,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

畫廊是一棟兩層的老洋房改造的,白色外墻,黑色鐵藝陽臺,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立著畫展的海報,一位法國畫家的名字:讓·杜波瓦。水彩風景畫,主題是“東方印象”。

傾容走進門。一樓展廳已經有不少人,大多是穿著考究的紳士淑女,端著酒杯,低聲交談??諝饫镉邢銠?、香水、還有油畫顏料特有的氣味。墻上掛著一幅幅水彩畫,都是云港的風景:外灘的萬國建筑群、城隍廟的九曲橋、蘇州河上的烏篷船、弄堂里晾曬的衣裳……但在法國畫家的筆下,這些熟悉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層異域的、夢幻的色彩。

“沈小姐來了?!?br>
傾容轉過身。顧懷城站在她身后不遠處,手里端著一杯香檳。他今天換了身打扮,深藍色休閑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看起來比在銀行里松弛許多。

“顧先生?!眱A容點頭致意。

“覺得畫怎么樣?”顧懷城走到她身邊,和她并肩看著眼前的一幅畫。畫的是黃昏時分的黃浦江,江水被夕陽染成金紅色,江面上的船只變成黑色的剪影,天空有絢爛的晚霞。

“顏色很大膽。”傾容說,“真實的黃浦江黃昏,沒有這么濃烈的色彩。”

“藝術從來不是復制現實,而是表達感受。”顧懷城喝了口香檳,“杜波瓦第一次來東方,被這里的色彩震撼了。他說在歐洲,色彩是克制的;在這里,色彩是奔放的、野蠻的、有生命力的。”

傾容仔細看著那幅畫。確實,顏料涂抹得很厚,有些地方甚至用了刮刀,制造出粗糲的質感。這不是她熟悉的中國水墨畫的含蓄留白,而是一種直白的、洶涌的情感表達。

“沈小姐學過西畫嗎?”顧懷城問。

“小時候學過一點素描和水彩,老師是父親請的一位白俄畫家?!眱A容說,“后來家里……就沒再學了?!?br>
“可惜?!鳖檻殉钦f,“那邊有幾幅素描速寫,倒是很見功底。”

他引著她走到展廳的另一側。這里掛著幾幅鉛筆素描,都是街頭速寫:拉黃包車的車夫、賣花的阿婆、趴在窗臺上發呆的孩子、石庫門里并肩走著的母女……線條簡潔流暢,捕捉的都是瞬間的神態。

“這些倒是真實。”傾容輕聲說。

“因為素描來不及修飾,只能捕捉本質?!鳖檻殉强粗?,“就像沈小姐昨晚在仙樂斯,雖然穿著旗袍端著香檳,但眼神里的東西,和這些畫里的人沒什么不同。”

傾容心頭一震,轉頭看他。顧懷城也正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顧先生是在諷刺我嗎?”她問,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一點防衛。

“不,是欣賞?!鳖檻殉寝D身,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又取了一杯香檳,遞給她,“在這個人人都戴面具的城市里,還能在眼睛里保留一點真實的人,不多了?!?br>
傾容接過酒杯,沒有喝。她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顧懷城的話總是這樣,聽起來像是贊美,又像是某種試探,讓她捉摸不透。

“顧先生,”她換了個話題,“您經常來看畫展嗎?”

“偶爾。藝術是很好的調劑,尤其是在做多了數字和合同之后。”顧懷城帶著她慢慢在展廳里走動,“而畫畫廊是個有趣的地方,你能在這里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真正的藝術愛好者,附庸風雅的暴發戶,尋找投資機會的收藏家,還有……”

他頓了頓,用酒杯虛指了一下展廳角落:“還有借藝術之名談**的人。”

傾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角落里站著幾個男人,正在低聲交談。其中有一個她認得,是經常在報上寫時評的教授,以激進愛國言論聞名。另外幾個看起來像是學生模樣,神情激動。

“他們在說什么?”她下意識問。

“無非是國難當頭,藝術應該為救國服務之類。”顧懷城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杜波瓦先生恐怕沒想到,他的水彩畫會引發這樣的討論?!?br>
“您不認同?”傾容敏銳地察覺到他話里的一絲疏離。

顧懷城沉默了片刻。他們走到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個小庭院,種著幾株竹子,在風里輕輕搖曳。

“我認同藝術應該關注現實。”他說得很慢,“但我不認同非此即彼的判斷——要么風花雪月,要么救國救亡。人生不是這么簡單的?!?br>
他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光里顯得有些冷硬。

“就像這座云港,一邊是租界里的舞廳、畫廊、咖啡館,一邊是閘北的工廠、棚戶、貧民窟。它們是同時存在的,你不能假裝看不見任何一邊,但也不能因為一邊就否定另一邊?!彼D回頭,看向傾容,“沈小姐覺得呢?”

這個問題拋過來,傾容措手不及。她想了想,謹慎地說:“我只知道,如果連飯都吃不飽,是沒心思看畫的?!?br>
顧懷城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漾起細細的紋路。

“很實在的回答。”他說,“所以沈小姐昨晚去仙樂斯,是為了吃飽飯?”

話題又繞了回來。傾容握緊了酒杯,香檳的氣泡在杯壁上升騰、炸裂。

“是?!彼谷怀姓J,“家里需要錢,我需要找一條出路。李經理是母親認為合適的出路?!?br>
“那么現在呢?”顧懷城問,“有了那筆信托利息,沈小姐還需要尋找出路嗎?”

傾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利息只能解一時之急。坐吃山空,終究不是辦法?!?br>
“所以?”

“所以我還是需要一條路路。”傾容說,語氣堅定起來,“但未必是李經理那樣的出路。”

兩人對視著。展廳里的喧嘩、音樂、交談聲都退遠了,只剩下他們之間這段安靜的空氣。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顧懷城先移開了視線。他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香檳,將空杯放在窗臺上。

“沈小姐會打字嗎?”他忽然問。

傾容怔了怔:“會一點,但不快?!?br>
“英文呢?”

“能讀,能寫,口語一般?!?br>
“足夠了?!鳖檻殉菑奈餮b內袋取出鋼筆和一張名片——不是他自已的,是另一張,“下周一上午九點,去這個地址。華豐銀行旗下有個慈善基金會,正在招一個文員,負責文件整理和對外聯絡。工作不累,薪水尚可,最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傾容的眼睛:“在那里,你能看到這座城市的另一面。不只是仙樂斯,也不只是畫廊。”

傾容接過名片。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在公共租界的北京路上,還有基金會名字:華豐社會公益基金會。

“為什么幫我?”這是她今天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顧懷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竹子在風里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三年前,你父親來辦信托時,問過我一個問題。”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回憶,“他問:‘顧先生,你說這世道,是變好還是變壞?’我當時年輕氣盛,說當然是變好,鐵路越修越多,工廠越開越多,**在現代化。”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你父親搖搖頭,說:‘我只看我的兒女將來能不能活得比我輕松些?!鳖檻殉寝D回頭,看著傾容,“現在他走了,你坐在這里。我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如愿?!?br>
說完,他微微頷首:“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沈小姐可以慢慢看畫。周一記得去面試?!?br>
他轉身離開,穿過展廳的人群,背影挺直,步伐從容。傾容站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張名片,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角度,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展廳里,人們還在交談,還在欣賞畫作,香檳的氣泡還在升騰。那幅黃昏黃浦江的水彩畫就在她眼前,金紅色的江水奔流不息,像是要涌出畫框。

傾容忽然想起父親書房里掛的一幅字,是祖父寫的: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她不懂顧懷城。他太復雜,太矛盾,像這座城市一樣,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藏著無數暗流。但他的幫助是真實的,那張名片是真實的,周一的面試機會是真實的。

至于他的動機……也許就像他說的,只是想完成一個老客戶的囑托。也許有別的目的。但無論如何,這比她原本要走的路,要好得多。

傾容將名片小心地收進手袋。她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香檳,輕輕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微甜,微澀,帶著一種陌生的、屬于成年世界的滋味。

她轉身,繼續看畫。這次看得仔細了些,看那些色彩,那些線條,那些被法國畫家捕捉下來的、這座城市的瞬間。

在展廳的另一端,那幾位教授和學生還在激動地交談。傾容聽見只言片語:“國難當頭……藝術家的責任……喚醒民眾……”

她想起顧懷城的話:人生不是非此即彼的。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在這座復雜得令人困惑的城市里,人需要學會同時看見舞廳和貧民窟,學會在端起香檳的時候,也不忘記窗外的風聲。

窗外的風聲里,已經有冬天的預兆了。而這一年的冬天,注定不會太平靜。

傾容放下空酒杯,走出畫廊。霞飛路上,梧桐葉在風里翻飛,像無數金色的蝴蝶。她抬頭看了看天空,是那種秋日特有的、清澈的藍。

周一,北京路,華豐社會公益基金會。

她決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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