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歲末。
楓城。
旭輝大賣場的“72小時跨年不打烊”活動進入最后沖刺階段。
晚上八點,賣場里五樓小家電處的收銀臺,仍舊被圍得水泄不通。
康檸抱著厚厚的一沓爆炸簽,在擁擠的人流中艱難穿行。身為飛揚豆漿機品牌業務員的她,配合著營業員,為他們品牌在旭輝大賣場的專柜,做促銷活動,調度產品。
豆漿機作為新興的小家電,很受中老年的歡迎。
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雙腿沉得像灌了鉛。
“康檸!五谷豆漿機還要補貨!”
“康檸!下個整點的活動我們到底是什么折扣力度?對家已經降價了!”
“康檸!余總要過來巡店,花車里的商品你幫助我們整理整理……”
“……”
應接不暇時,小靈通在口袋里瘋狂震動,康檸勉強掏出來,看見屏幕上閃爍的“爸爸”二字。
猶豫片刻,還是接了起來。
“康檸,你曹姨給你準備了營養品,就是電視上總打廣告的,明天元旦,你帶去沈家。”康復生的老煙嗓透過電流傳來,**音里有麻將牌的嘩啦聲,“你回來拿一下。”
康檸靠在貨架邊,閉了閉眼:“爸,我還在工作。”
“那就等結束了再過來,你還要工作一夜不成?”
“我去不了。”
“什么叫去不了?明天就是元旦,你結婚后第一次去婆家過節,空著手像話嗎?”康復生音量提高,麻將聲停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人情世故?沈家是什么樣的人家?”
“我真的去不了。”她聲音很輕,但堅持。她的性格就是這樣,對于別人的惡意,如果在她能承受的范圍之內,她會選擇無視,默默遠離。
“那明天元旦,你不打算去婆家?”
“還沒計劃。”
“康檸!”康復生徹底怒了,“我告訴你,要不是人家沈公子點名要你,這種好婚事輪得到你嗎?當初就該讓給康檬!你看**妹多會辦事,多會心疼人,你再看看你,悶葫蘆一個,連句話都不會說,白長一張臉!你簡直和你那個媽一模一樣……”
周圍的喧囂突然變得遙遠。康檸眼前開始發黑,貨架上的商品重影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她伸手想扶住什么,卻抓了個空。
小靈通從掌心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然后,整個世界暗了下去。
*
康檸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冰涼的刺痛——
小護士正在拔她的輸液管,“這半個月要注意營養、注意休息,每天都要過來注射*12。”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醒了?”一個油膩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她偏過頭,看見老板余光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一張胖臉上堆著假笑:“可嚇死我了,突然就暈倒,還好我正在賣場,把你送了過來,醫生說你是貧血,營養不良。”他湊近些,身上的煙味混著混著汗味撲面而來,令康檸作嘔。
“小康啊,你說你一個女孩子,這么拼命干什么?家里條件不好就跟我說嘛……”
康檸想抽回手,卻被他趁機握住手腕。
“余總,松手。”她聲音虛弱。
“你看你手這么冰,臉色也白。”余光非但沒松,手指還在她手腕處摩挲了兩下,“這樣,我給你放半個月假,帶薪的,你好好養養。我家有套空房子很寬敞,你去住——”
“余總。”康檸打斷他,聲音平靜卻清晰:
“我已經結婚了。”
余光愣住,隨即笑得更歡:“小康,你開什么玩笑,你結婚我怎么不知道?公司登記表上寫的可是未婚,而且——”他目光掃過她空蕩蕩的手指,“你連個戒指都沒有。”
“她確實結婚了。”
——
一道冰冷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沈淄川站在那里,不知聽了多久。
他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
“你誰啊?”余光皺眉,語氣不善。
沈淄川沒理他,徑直走到輸液椅的旁邊,目光落在康檸蒼白的臉上。半年不見,她比記憶里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唇色淡得幾乎和臉頰一個顏色。
“能走嗎?”沈淄川問,聲音沒什么溫度。
“能。”康檸撐著想坐起來,卻一陣頭暈。她沒想到她會在這個場景遇見沈淄川,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半年前的記憶涌上來——領證那天,民政局門口,眼前的這個人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會遵守約定,希望你也一樣。”
然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他居然又出現了,毫無預兆——
沈淄川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隔著羽絨服也能感覺到那手臂細得驚人。
“走吧。”他對康檸說。
余光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擋在前面:“哎!你干什么?我是她老板!小康,這人你認識嗎?”
沈淄川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你是飛揚豆漿機的**商余光?你們公司因為**問題**過,你若是還想繼續給旭輝供貨的話,就讓開。”
大概是被沈淄川冷冽的氣質震懾住了,余光臉色唰地變了:“你……你是旭輝的人?”
沈淄川沒回答,只是扶著康檸的胳膊,帶她繞過余光,走出了急診室。
“等等!”余光在后面喊,“康檸!你這假我可只批三天啊!三天后不來,算曠工!”
康檸腳步頓了頓。
沈淄川感覺到她的遲疑,側頭看她:“那種工作,不做也罷。”
她沒說話。
起身之后,她覺得頭暈的癥狀已經沒有了。
便掙脫了沈淄川的攙扶,自動和他保持著一步遠的距離。
兩個人緩慢地走著。
“讓開,請讓開!”迎面的擔架車推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推車的速度極快,幾乎要撞到了康檸身上。
沈淄川用力一拉,那個瘦弱的身影跌到他的懷里。
他的鼻尖觸到她蓬松的頭發。
是淡淡的茶香。像是沖泡了好幾道的***茶散出的味道。
怪好聞的。
他將目光移到了她雪白、纖細的頸部……
康檸心中戒備,迅速抽離,又移到和他一步遠的距離。
走出急診大樓,風雪撲面而來。
沈淄川的車停在門口,車窗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助理張晗趕忙下來打開車門。
等康檸坐進去,沈淄川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開車吧。”沈淄川囑咐道。
夜色深沉,雪花洋洋灑灑。
歲末的東北已無綠意。道路兩邊的光禿禿的樹木被彩燈裝點得倒是很有新年的氛圍感。
車里靜悄悄的,司機張晗知道沈淄川喜歡靜,容易不耐煩,在他上車之前,就關掉了車內播放的韓語勁歌。
“地址。”沈淄川終于開口。
“研吉小區。”
沈淄川聽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那是一片五六十年代建的工人新村,這幾年一直說要拆遷。
他以為那里已經是一片荒蕪。
居然還有人住?
車子在雪中平穩行駛,車內重新回歸靜寂。
半小時后,車子駛入一片完全不同的街區。
低矮的**樓像疲憊的老人,在風雪中佝僂著背。樓體墻面斑駁,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無人清掃的積雪被踩成臟污的冰碴。
小區入口處掛著一塊銹蝕的鐵牌,字跡已難以辨認。
“就停在這里吧。我就住在這一棟。”康檸解開安全帶,“謝謝沈總送我回來。還有,剛才的事情,麻煩了。”
她說完便推門下車,風雪立刻灌進來,她險些一個踉蹌。
沈淄川也下了車,繞到她這邊,踩著經過反復化凍,凝成冰殼的地面,皺著眉頭:
“你就住在這里?安全隱患很多。”
“是的。”康檸輕聲回應著,她將沈淄川一臉嫌棄看在了眼里,出于一種奇異的自尊心,她挺了挺脊背。她沒有戴圍巾,雪白的脖頸就完全暴露在外,像冷白色的玉。
“我送你上樓。”
“不用了,沈總,”康檸搖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和室友合住,約定過不帶異性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