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中的人影------------------------------------------,早餐店。,熱油噼里啪啦地響。鋪子門口掛著一塊舊藍布簾,簾子邊緣被油煙熏得發黃,風時不時一吹,簾子卷起一邊,露出**出照亮的街道。昨晚下過雨,路面還沒干,電動車輪胎壓過淺水,濺起的水花落在馬路上嘩嘩作響。,面前是一碗豆腐腦。。名字聽起來有點舊,像從某本地方志里抄來的。可它并不落后,寫字樓、輕軌、商場、舊小區、城中村,全都擠在一起。早高峰還沒完全開始,街邊的早點鋪已經熱鬧的不行。。,我大抵是穿越了。,也太不負責任。現實不是小說,沒有人會在睜眼后立刻接受自己換了一個世界。我曾經認真確認過***、手機通訊錄、租房合同、工作記錄,也試圖找出記憶里的漏洞。最后得到的結果是:這里確實存在一個叫林朔的人,二十七歲,外地來青橋工作,父母在鄰市,大學普通,履歷普通,性格普通。,我也記得另一個地方。、畢業學校、租住過的房間、曾經經常和朋友去的便利店,都像是上輩子發生過的。只是每當我試圖追究細節,它們就會變得不牢靠。,卻想不起窗簾是什么顏色;前兩天有個朋友甲總在晚上給我打電話,卻怎么也拼不出他的臉。。,六點十分左右到陳記早點鋪,要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陳廣白總會多問一句:“辣椒油要不要?”:“來一點。”,最后還是舀了半勺。“林小哥,今天還一點?”陳廣白把油條夾到盤子里,聲音蓋過了油鍋的噼啪作響。
“嗯吶,一點。”
“得嘞。”
他轉身給我舀辣油,手很穩。舀完以后,他看了眼勺子,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問:“你剛才說要多少?”
“一點。”
“得,我就說嘛。”他笑起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瞅我這記性,真跟年輕的時候比不了了。以前一條街誰家孩子幾歲,誰家欠我兩塊豆漿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也挺清楚。”我說,“上周王師傅欠你三塊,你昨天還追人家到路口去了。”
旁邊趕時間的上班族抬頭笑了一下。他姓劉,在附近保險公司上班,總是穿淺灰襯衫,領帶打得很緊。每天他進門第一句話都是“老板快點”。
陳廣白把盤子遞給我,沖他哼了一聲:“那不一樣。錢的事忘不了。”
靠墻那桌坐著一位老人,姓孟,頭發白得很整齊。他每天帶孫女來吃早飯。小姑娘六七歲,書包比她背還寬,坐在高腳凳上晃腿。孟爺爺剝了茶葉蛋,自己只吃蛋白,把蛋黃放到小姑娘碗里。
“爺爺,你又不吃嘛?”
“爺爺不愛吃。”
小姑娘皺眉:“你昨天不還說蛋黃補腦。”
“那是給你補的,爺爺腦子夠用了。”
趙晴這時候進來了。
她住我對門,在社區衛生服務站上班。短發,走路快,手里永遠拎著一個帆布袋。她不像醫生,更像那種能在菜市場跟攤主講半小時價,回頭又給對方免費量血壓的人。
“陳叔,一份小餛飩,少蔥。”她說完看見我,“早啊。”
“早。”我把旁邊凳子往外挪了一點。
她沒坐,只站在取餐口等,低頭看手機。屏幕亮光映在她臉上,她眉頭微微皺著,像看見了什么麻煩的通知。
陳廣白問:“站著干嘛,坐會兒。你們衛生站今天又忙?”
“昨晚小區有人摔了,早上過去換藥。”趙晴說,“老人一個人住,燈泡壞了三天也不說。”
“你們那活兒也是操心。”陳廣白搖頭,“少蔥是吧?”
“少蔥。”
“好。”
他說完抓了一大把蔥花。
趙晴抬頭看他。
陳廣白手停在半空,自己也愣了愣,尷尬地笑:“哎,瞅我這腦子,還沒手尋思的快。”
鋪子里幾個人都笑了。那一刻很普通,普通得幾乎讓人心安。
我低頭喝了一口豆腐腦。
咸,而且還辣油放多了。
余光掃見劉先生(牛馬上班族)的頭偏著。
不是那種明顯的歪頭,也不像脖子扭傷或者半夜不老實睡落枕。他坐在門邊小桌前,右手拿包子,左手看表,整個人的姿勢很正常,只是頭輕輕向左傾了大概六七度。
我最開始沒在意。
低頭喝第二口時,余光掃到孟爺爺。他也偏著頭。
小姑娘也偏著。
陳廣白站在油鍋前,肩膀平直,腦袋向左側微微歪著,像在聽某個很遠的聲音。趙晴還在看手機,她同樣偏著頭,短發貼著左側耳垂,角度和其他人幾乎一致。
我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鋪子里沒人覺得奇怪。
劉先生把最后半個包子塞進嘴里,含糊地喊:“老板,給我拿個打包袋,豆漿喝不下去了”
孟爺爺叮囑孫女:“慢點吃,蛋黃兒噎人,沒人跟你搶。”
趙晴接過餛飩,說:“陳叔,下次蔥再少點。”
感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著。
只有所有人的頭,都向左偏了一點。
我慢慢坐直。
脖子后面有一根筋緊了一下,我緩緩抬起頭,目光四處亂掃,似乎是在觀察店面環境,四處打量著,目光總是“不經意的”掃過其他人。
七個人。
包括我在內,八個。
除了我自己無法確認,其他七個人都一樣。角度接近,方向一致,沒有痛苦表情,沒有自覺調整,似乎一切都在正常不過。
我試著把頭擺正。
這個動作比想象中困難。不是有力量按著我,而是像長時間保持某個姿勢后,身體已經默認那是正確位置。我用下巴對準桌沿,強迫自己保持正直。
三秒。
五秒。
我能感覺到左側頸部肌肉被拉緊。周圍聲音沒有變化,油鍋依舊響,電視里早間新聞主持人正用平穩語氣播報一場市政道路施工。
我松了力。
頭很自然地又偏了回去。
我心里沉了一下……自然的就像本應如此。
人的身體很容易被錯覺**。緊張、睡眠不足、陌生環境,都可能讓感官出現誤差。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立刻下結論。
我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屏幕里的我臉色不太好,眼下發青,頭是正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緩慢抬眼,看向玻璃門上的倒影。
玻璃門里也有一個我。
外面天色灰白,玻璃半反光。倒影不算清楚,但足夠看見姿態。門里的我坐在靠邊的位置,手里拿著手機,頭同樣偏著。
只是方向相反。
現實里的人,全都向左偏。
玻璃門里的倒影,全都向右偏。
我放下手機,心跳開始變得清晰。
不是快,而是重。一下一下,跳的胸口隱隱發疼。
我又看向墻角放的監控屏。
陳廣白為了防小偷,在收銀臺旁裝了個小顯示器,畫面分成四格。店門口、油鍋、收銀臺、后廚小門,都拍得清清楚楚。因為攝像頭角度固定,店里大部分人都在畫面里。
監控中的劉先生頭是正的。
孟爺爺頭是正的。
趙晴頭是正的。
陳廣白也是正的。
只有現實里的他們偏著,玻璃里的他們反向偏著,監控里的他們很正常……。
我把這三個結果在腦子里排了一遍。
第一種可能:我大抵是病了,精神錯亂了。可手機前置攝像頭顯示我正常,玻璃和現實出現相反差異,監控又第三種狀態。如果是幻覺,它過于有結構。
第二種可能:店內某種環境因素導致所有人姿勢偏移,比如地面傾斜、座椅問題、光線刺激。但站著的趙晴和陳廣白也一樣,且他們沒有察覺,而且監控的的畫面明明是正常的。
第三種可能:這個世界本身出現了一個很小的錯誤,這個很符合穿越之后給世界帶來一些奇妙變化的設定。
我不喜歡第三種可能。
因為它太接近我這三個月來一直回避的那個念頭:也許我不是來到一個穩定的***,而是掉進了一個正在出問題的地方。
“林朔?”
我回過神。
趙晴端著餛飩站在我桌邊,看著我的脖子動作僵硬:“你落枕了?”
我下意識想搖頭,動作到一半停住。
“可能有點。”我說。
趙晴把碗放到我對面坐下,職業習慣讓她看人的時候很仔細:“往左偏。最近睡覺枕頭太高?”
“你也偏。”
她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什么?”
我沒有直接說“所有人都歪著頭”。這話在早餐店里說出來,只會讓人覺得我需要掛精神科。
我換了個方式:“你幫我看一下,我現在頭正嗎?”
趙晴盯著我,過了兩秒說:“有一點偏左。”
“你呢?”
“我?”
“你覺得自己頭正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趙晴比大多數人謹慎,不會因為問題奇怪就隨便敷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又把手機屏幕當鏡子照了一下。
“我看著是正的。”她說。
我指了指墻角監控:“那邊呢?”
趙晴看過去。
監控屏里,她坐在我對面,背挺直,頭正著。
她又看向玻璃門。
玻璃門里,她的倒影頭向右偏。
趙晴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她放下勺子,沒有大聲說話,只壓低聲音問:“你什么時候發現的?”
“剛才。”
“只有這家店?”
“不確定。”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驚慌。她先看了一圈店里其他人,再低頭看自己的手表,像是在給這個現象標記時間。
“頸椎沒有牽拉痛。”她說,“沒有眩暈,沒有惡心。至少我自己沒有。”
“我也沒有。”
“他們看起來也沒有。”趙晴看向孟爺爺和小姑娘,“如果是某種氣體中毒,也不應該這么整齊。”
“也不該讓玻璃里反過來。”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而是在判斷我有沒有隱瞞什么。
“你以前遇到過?”她問。
我沉默了一下。
嚴格來說,我遇到過很多“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我記得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比如我不記得某些該記得的臉;比如我租的房子衛生間有一面鏡子,我一直用毛巾蓋著,只說是不喜歡半夜起來看見人影。
但那些都無法證明。
“沒有這么明確。”我說。
趙晴接受了這個模糊答案。她把餛飩推到一邊,拿起手機,對準店內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所有人頭都是正的。
她又拍視頻,結果一樣。
“記錄不了。”她說。
“至少普通攝像頭不行。”
“你剛才說玻璃里反過來。”趙晴站起身,走到玻璃門旁,裝作看外面天氣。
我跟著看過去。
街道上的人也一樣。
賣煎餅的攤主、推車的環衛工、騎電動車等紅燈的外賣員、撐傘經過的學生,每個人的頭都微微向左偏著。因為人數變多,這種一致性更明顯。整條街像被某個看不見的手輕輕擰了一下。
可路邊店鋪玻璃里的倒影,全都向右偏。
手機錄像中的畫面里的人又都是正常的。
三套現實并排存在。
沒人停下。
沒人尖叫。
甚至沒人抬手摸自己的脖子。
劉先生拎著豆漿沖出門,邊走邊看表。他的頭偏著,倒影反向偏著,監控里的他正著。他穿過馬路時,紅綠燈倒計時跳到十二秒。
我突然想到一個驗證方法。
“趙晴。”我說,“你能不能把頭故意往右偏?”
她明白我的意思,站在原地照做。
現實中的她把頭偏向右側。這個動作一出現,她整個人看起來反而正常了,因為抵消了那種無意識的左偏。
玻璃里的她卻偏得更厲害,幾乎像脖子被折向肩膀。
趙晴的臉色變了。
她立刻把頭擺正。幾秒后,她又恢復了輕微左偏。
“有外力嗎?”我問。
“沒有。”她低聲說,“像習慣動作。”
陳廣白在后面喊:“小趙,餛飩坨了!”
趙晴回頭,應了一聲:“馬上。”
她重新坐下,拿勺子攪了攪碗里的餛飩,卻沒吃。
“我一會兒去衛生站。”她說,“看看離開這條街還有沒有。”
“我去公司路上也觀察。”
“別一直盯著別人看。”她提醒,“容易惹麻煩。”
“明白。”
她頓了頓,又說:“如果范圍不大,可能很快就過去。如果范圍很大……”
她沒有說完。
我明白她的停頓。
范圍大,就不是一起小店里的怪事,而是城市問題。
陳廣白端著一碗豆漿走過來,放到我桌上:“送你的。今天你臉色不大好。”
我看著他。
他的頭仍然偏著,臉上的關切卻是真的。
“陳叔,你脖子不舒服嗎?”我問。
“脖子?”他扭了扭,“沒有啊。怎么了?”
“沒事。”
“年輕人少低頭看手機。”他開始習慣性教育我,“我女兒也這樣,肩頸都壞了,都是玩手機玩的。你們辦公室坐久了,得活動。”
趙晴忽然問:“陳叔,你店里的監控什么時候裝的?”
“前年吧。”陳廣白說。
“不是去年嗎?”我記得他之前說過一次,裝監控是因為去年年底收銀臺少了錢。
陳廣白愣了愣。
“嘖,是嗎?。”他皺眉想了想,“我記岔了吧。反正裝了有些日子。”
趙晴和我對視了一眼。
這個對視很短,但足夠讓我意識到,她也把這件小事記了下來。
早餐店里人開始多起來。
學生、上班族、附近菜場的攤主陸續進門。每進來一個人,都自然加入那種輕微左偏的姿態里。沒有過渡,沒有抵抗。仿佛只要踏進這一片空氣,身體就會被重新校準。
我吃完豆腐腦,把油條剩下的一小截塞進嘴里。食物還熱,辣油刺激舌尖,真實得讓人難以接受眼前的不真實。
趙晴先走。
她臨出門前停了一下,看向玻璃門。
門里的她也停下,頭偏向相反方向,眼睛像是隔著一層雨霧看她。
趙晴沒有多看,推門出去了。
門鈴輕響。
現實中的趙晴走上街,玻璃里的趙晴跟著離開,一切同步。
我松了口氣。
輪到我時,我卻遲疑了幾秒。
我不喜歡照鏡子,也不喜歡任何能映出完整人形的反光面。這個習慣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說不清。搬進出租屋第一天,我就把衛生間鏡子蓋上了。房東還以為鏡子裂了,特意問我要不要換。
我說不用。
那時我給自己的理由是,半夜起床看見鏡子里的人會被嚇到。
現在想來,這個理由太像臨時找的。
我拿起包,走到門口。
陳廣白在后面喊:“林小哥,晚上下雨,記得帶傘!”
“好。”
我推開玻璃門。
潮濕空氣撲面而來,街上車流聲比店里更響。雨后的城市有一種洗過又沒洗干凈的氣味,混著泥、水泥、熱油和汽車尾氣。
我走出一步。
兩步。
門鈴在身后輕輕晃。
出于某種說不清的沖動,我回頭看了一眼。
早餐店玻璃門上,倒映著鋪子里的燈光、桌椅、油鍋、排隊的人。
也倒映著我。
但門里的那個我,沒有跟著離開。
他仍然坐在靠玻璃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已經吃完的豆腐腦,手里拿著勺子,頭向右偏著。
街上有人從我身旁經過,傘尖滴水。
我站在門外,沒有動。
玻璃門里的我慢慢抬起眼睛,看向了我。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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