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約------------------------------------------,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可能”會喜歡的菜。說“可能”,是因為結婚三年,她其實并不確定他到底喜歡吃什么。他從來不挑食,她做什么他都會吃,但那不是喜歡,是客氣。就像對待一個還算稱職的員工,給面子,但不動心。——她見過他有一次多夾了一塊。——他應酬多,總該吃些清淡的。——她熬了整整一個下午,松茸是托人從云南空運來的。,奶油裱花已經有些塌了。她下午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愿意做“三周年”字樣的一家,師傅問她要不要寫“結婚三周年快樂”,她猶豫了一下,說“寫‘三周年’就好”。“結婚”,沒有“快樂”,簡簡單單三個字,像是某種自欺欺人的儀式感。。,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她沒有打電話催他,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忙,她等。她曾經等過他一整夜,等到第二天早上六點,他滿身酒氣地回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只皺了皺眉:“怎么不先睡?”。不是不等了,是不讓他知道她在等。。。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她想記住這個日子。三年前的今天,她穿著定制的婚紗,走過長長的紅毯,站在傅司年面前。他西裝筆挺,五官冷峻,看她的眼神禮貌而疏離,像在看一個即將合作的商業伙伴。“我愿意”三個字,只有一句“傅**,請多指教”。。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她有的是耐心。,她培養出了一手好廚藝、一身應酬本領、一張永遠不會在外人面前失態的笑臉。唯獨沒有培養出傅司年的心。
八點半。
菜涼了。她把湯重新熱了一遍,放在爐子上小火煨著。蛋糕表面的奶油塌得更厲害了,那行“三周年”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像一句有氣無力的告白。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傅司年,是閨蜜宋詞發來的消息:“今天什么日子?你那位傅總有沒有表示?”
白芷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忙呢。”
宋詞秒回:“又是忙?你們結婚三周年誒!他是不是忘了?”
白芷沒有回復。她想了想,把餐桌的照片發了過去,配了一個笑臉。
宋詞發來一連串憤怒的表情包,最后說:“白芷你到底圖他什么?”
這個問題,白芷問過自己很多次。
圖他長得好看?確實好看,但好看不能當飯吃。圖他有錢?傅家的錢跟她沒什么關系,她每個月有固定的“家用”,花不完的要退回去,像個拿工資的管家。圖他這個人?
她想起傅司年偶爾會在深夜回家時,路過她房間門口,腳步會頓一頓。就那么一頓,然后繼續往前走。她每次都會屏住呼吸,等他敲門,等他開口說一句“還沒睡”,等她以為的那個“頓一頓”是某種信號。
但每次都只是頓一頓,然后腳步聲越來越遠。
九點。
白芷終于撥了傅司年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邊很吵,像是在什么酒會上,觥籌交錯的聲音隔著話筒都刺耳。
“什么事?”傅司年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不耐煩,但也絕對沒有溫度。
白芷張了張嘴,想說“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話到嘴邊變成了:“你吃晚飯了嗎?”
“在外面應酬,不用等我。”
“哦,好。”
她掛了電話。那句“我做了你愛吃的菜”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也可能說了他也不會在意。
她把菜一盤盤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湯倒掉太可惜了,她盛了一碗自己喝。松茸雞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可她喝著喝著,覺得一點味道都沒有。
九點半,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那個塌得不成樣子的蛋糕。
她想起婚禮那天,她在紅毯盡頭抬起頭,看見傅司年站在燈光下,西裝口袋巾是她選的白色,因為他問她“有什么建議”,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征求她的意見。
她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現在她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對著一個“三周年”蛋糕,蠟燭都沒有勇氣插。
十點。
白芷把蛋糕切了。切得很整齊,一塊一塊碼在盤子里,放進冰箱。她吃了一口,奶油太甜了,甜得發膩。
她想起三年前的今天,新婚之夜,傅司年說:“白芷,我們的婚姻是兩家人的聯姻,我希望我們能保持體面。”
體面。這個詞貫穿了他們三年的婚姻。
他體面地養著她,給她傅**的身份和物質,不過問她的生活。她體面地扮演傅**,陪他出席所有需要**的場合,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他們像兩個演技精湛的演員,在一場名為“婚姻”的戲里,演著各自的角色。臺詞背得滾瓜爛熟,眼神卻始終對不上。
十一點,白芷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她的房間在主臥隔壁——新婚第二個月,傅司年就以“工作太晚打擾你休息”為由搬到了客房。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理由,那是借口。
他不想和她同床共枕。
這個認知在第一個月讓她哭了一整晚,第二個月讓她失眠了一周,第三個月她就習慣了。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它讓你把不正常的事情變得理所當然。
比如分房睡是正常的。
比如丈夫從不主動牽你的手是正常的。
比如你記住他所有的喜好,他卻連你花粉過敏都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手機亮了。傅司年發來一條消息:“今晚不回來了,你先睡。”
白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好的”兩個字,又刪掉,改成“注意安全”,想了想,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是他們之間最常用的對話。她說“好”,他說“嗯”,像兩個電量不足的機器人,連多余的字都吝嗇。
她關掉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電梯里遇到樓下的老**,老**笑著問她:“白芷啊,結婚三周年了吧?你先生有沒有給你準備驚喜呀?”
她笑著說:“有啊,他準備了。”
老**高興地說:“我就說嘛,你先生一看就是個疼人的。”
疼人。
白芷想起傅司年看她的眼神。不是不溫柔,是那種溫柔對誰都可以——對秘書、對客戶、對路上遇到的流浪貓。那不是對妻子的溫柔,是對“傅**”這個身份的職業尊重。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是干的。她已經很久沒有因為傅司年哭了。不是因為不難過,是因為哭沒有用。眼淚流干了,他還是不愛她。
深夜十二點,白芷還是沒睡著。
她爬起來,走到傅司年的書房。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聞到淡淡的松木香。這是他喜歡的味道,她特意找人調制的香薰。
書房很整潔,書桌上整齊地碼著文件,電腦關著,臺燈開著最低檔的暖光。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指輕輕滑過桌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這里。也許是因為這里比她的臥室更有他的氣息。他坐過的椅子,他翻過的書,他握過的筆——這些東西比他有溫度。
白芷打開書桌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文具,第二個抽屜是文件,第三個抽屜上了鎖。
她沒有試圖打開,因為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三個月前她打掃衛生時,不小心碰倒了那個抽屜,一把舊鑰匙從縫隙里掉出來,她撿起來的時候,順便看到了抽屜里露出的一角。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扎著馬尾,穿著白裙子,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筆跡清雋:“我的青春——2015年春。”
白芷把照片放回去,重新鎖好抽屜。她沒有問傅司年那是誰,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是沈清晚。
傅司年的大學同學,初戀,白月光。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這個傅**不知道——或者說,只有她一直在假裝不知道。
她曾經在傅司年的手機里看到過這個名字。他給那個人的備注是“清晚”,沒有姓,像是某種親密過后的余溫。消息記錄只有寥寥幾條,最新的一條是對方發來的:“阿年,我要回國了。”
阿年。
這個稱呼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允許她叫他阿年。而她叫了他三年“傅司年”,偶爾叫一次“司年”,他會微微皺眉,像是哪里不舒服。
白芷從書房出來,回到自己房間。
墻上的鐘指向凌晨一點。結婚三周年已經過去了,她現在踏入的是**年的第一天。**年,和第三年、第二年、第一年,不會有任何區別。
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真的累了。
凌晨兩點,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白芷猛地睜開眼。她聽得出傅司年那輛邁**的聲音——低沉的、克制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他回來了。
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白芷猶豫了三秒,還是起身披上外套,走出房間。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傅司年正在玄關換鞋。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松了一半,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喝了不少酒,腳步有些不穩,但姿態依然端得很正——這個人連喝醉了都不忘體面。
“你回來了。”白芷站在樓梯上,聲音很輕。
傅司年抬起頭,看到她,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那個恍惚很短,短到白芷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嗯。”他說,“應酬結束了。”
他沒有解釋為什么說“不回來”又回來了。白芷也沒有問。他們之間就是這樣,不問,不說,各自安好。
“你吃了嗎?”白芷走下樓梯,“我給你熱一下湯。”
“不用了。”傅司年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你早點睡。”
又是這句話。你早點睡,仿佛他們之間最好的關系就是各自睡覺。
白芷停在樓梯中間,忽然不想動了。她站在那里,看著傅司年走向客房的背影,心里的某根弦終于繃到了極限。
“傅司年。”她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嗯?”
“今天……”白芷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還是說了,“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走廊里安靜極了。
傅司年緩緩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表情她讀不懂。不是愧疚,不是驚訝,不是任何她預想中的情緒。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像在看一個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的問題。
“……我知道。”他說。
白芷的心臟猛地一跳:“你知道?”
“助理提醒過我。”傅司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工作,“但我今天有應酬。”
有應酬。三個字,把所有的期待都打回了原形。
白芷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那個她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的笑容:“沒關系,我知道你忙。”
傅司年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他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轉身走進了客房。
門關上了。
白芷站在原地,笑容還掛在臉上,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她慢慢走下樓梯,走到玄關,看到傅司年的皮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她彎下腰,把鞋子擺正,并排放在鞋柜里。
然后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著那盤切好的蛋糕。她拿出一塊,咬了一口。奶油已經徹底硬了,甜味變得很奇怪,像是在嚼一塊糖精做的海綿。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盤子洗干凈,放回柜子里。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像是三年的隱忍和等待在這一刻全部坍塌,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手機又震了。宋詞的消息:“白芷,你還好嗎?”
白芷看著這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挺好的,他回來了。”
宋詞問:“有驚喜嗎?”
白芷沒有回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面的居民樓大部分已經熄燈了,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她想,那些亮著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一個人在等人回家?
也許那個人等到了,也許沒有。
而她等到了,但那個人不是她的。
白芷關上燈,躺回床上。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光線從門縫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界限。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隔壁的動靜。她聽到腳步聲,聽到水聲,聽到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然后她聽到一聲嘆息。
很輕,很短,像是從夢里漏出來的。
白芷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三周年快樂,白芷。
沒有人對她說這句話,那她就自己對自己說。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進來,照在她空蕩蕩的無名指上。結婚戒指她今天沒有戴,因為做菜不方便,摘下來之后就忘了戴回去。
也許是故意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這一次,枕頭濕了。
凌晨三點,白芷終于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里是她和傅司年的婚禮。紅毯很長,她走了很久很久,怎么走都走不到頭。她抬頭看前方,傅司年站在盡頭等她,面容模糊,身影越來越遠。
她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跑,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只能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白芷睜開眼睛,聽到廚房里有動靜。她愣了一下,起身走出去,看到傅司年站在廚房里,正在喝一杯水。
他穿著家居服,頭發沒有打理,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線條冷硬的下頜。
白芷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早。”她說。
傅司年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早。”
“你吃早餐嗎?我給你做。”
“不用了,我馬上出門。”
白芷點點頭,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她拿出雞蛋和牛奶,動作自然地開始準備早餐。
傅司年看了她一眼:“我說了不用。”
“你昨晚喝了酒,不吃早餐對胃不好。”白芷頭也沒抬,打蛋,攪拌,點火,倒油,一氣呵成。
傅司年沒有再說話,端著水杯站在一旁,看著她。
晨光里,白芷穿著白色睡衣,頭發隨意扎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做早餐的樣子很專注,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沒有化妝,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昨晚沒睡好。
傅司年忽然想起今天是幾月幾號。
結婚三周年。
助理確實提醒過他,他甚至讓秘書準備了一份禮物,放在車上。但昨晚喝多了,忘了拿上來。
“白芷。”他開口。
白芷動作一頓,回頭看他:“嗯?”
傅司年看著她,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說:“蛋糊了。”
白芷低頭一看,煎蛋的邊緣確實焦了一圈。她趕緊關火,把蛋盛出來,有些懊惱地說:“重做一個吧。”
“不用了。”傅司年接過盤子,“就這樣吧。”
他坐到餐桌前,開始吃那個煎糊的雞蛋。白芷站在一旁,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吃,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三年來,他第一次吃她做的早餐。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來不及重做了。
傅司年吃完了那個雞蛋,把盤子放進水槽,擦了擦嘴,說:“晚上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
白芷點頭:“好。”
“七點,司機來接你。”
“好。”
傅司年拿起西裝外套,走到玄關換鞋。他彎腰的時候,看到了鞋柜里那雙被擺得整整齊齊的皮鞋。
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
白芷正在洗盤子,水聲嘩嘩的,她沒有回頭。
傅司年收回目光,穿上鞋,打開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水聲停了。
白芷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料理臺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她不會讓他知道,她在他吃完那個雞蛋的時候,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動,是悲哀。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要的從來不是他吃她做的早餐,而是他愿意為她停下來,哪怕只是一秒。
但他沒有。
他永遠在趕路,而她永遠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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