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春。，已經整整一個時辰。，透過薄薄的裙裳往骨頭縫里鉆。她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前面那排秀女繡鞋的花樣上——鴛鴦、牡丹、雙蝶，各種吉祥圖案爭奇斗艷。自己這雙素面的青緞鞋反倒顯得扎眼。，都是經過初選留下的。沒人說話，但沈婉心聽得見那些細微的聲響：左邊那位小姐手腕上玉鐲輕撞的叮當聲，右邊那位呼吸不穩的氣音，還有身后某個秀女壓抑著的一聲咳嗽。這些聲響織成一張網，沉甸甸地罩在所有人頭頂。“都起來吧。”。沈婉心站起來時膝蓋隱隱作痛，但她沒有伸手去揉。她注意到前排有個秀女悄悄揉了一下，被旁邊的嬤嬤用眼神狠狠剜了一道。“諸位小主，”那太監站定，目光掃過眾人，“皇后娘娘鳳體違和，今日的復選由貴妃娘娘主持。諸位小主各回各的號舍等候，叫到名字的進殿。”。。入宮前，在工部做小吏的父親曾輾轉托人打探過后宮的情形。那些打聽來的消息里，提到最多的就是這位張貴妃。進宮十二年，育有二皇子，娘家是戶部侍郎張崇安。皇后常年抱病，后宮大半事務都由貴妃代掌。“——沈婉心。”，才意識到自己的名字已經叫到了。旁邊幾個秀女看向她，目光里有打量，有不以為然，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跟著引路的小太監往正殿去。。鎏金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霧裊裊地升上去，盤旋在藻井的彩畫之間。她不敢抬頭細看，只看到正前方那一排明**的簾幕。簾幕后坐著人。她能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民女沈婉心，叩見貴妃娘娘。”她按規矩行大禮，額頭觸地。“抬起頭來。”
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笑意。沈婉心抬起頭，這才看清貴妃的模樣。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極好，一雙丹鳳眼含威不露。她穿著件石榴紅蹙金繡的宮裝，領口出著雪白的風毛。很美，但美得不近人情。
貴妃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入宮前，可讀過什么書？”
“回娘娘，只讀過《女誡》《女訓》，識得幾個字。”
“女紅呢？”
“會一些。”
貴妃點點頭，沒再問。旁邊一個女官模樣的嬤嬤在簿子上記了什么。然后貴妃說了句“退下吧”，沈婉心便又行了一禮，倒著退了出去。
直到回到自己的號舍，把門關上，沈婉心才發覺后背已經生了一層薄汗。
她坐在簡陋的木床上，慢慢地把剛才殿中的情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貴妃只問了兩個問題，她回答得也很普通。但貴妃看她的那一眼——不只是打量，像是某種判斷。她在判斷什么？沈婉心有什么用得著她一個貴妃來判斷的？
她越想越覺得不安。
入宮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在她的計劃之內。
她父親沈明德是工部一個從七品的主事，做了十六年，連一步都沒往上升過。母親早逝，家中只有她和弟弟。去年弟弟得了急病，請醫買藥幾乎花光了積蓄。日子本就捉襟見肘，偏趕上選秀之年。她沒有別的出路。
入宮前一夜，父親坐在燈下，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話：“進宮之后，凡事多忍耐。不爭不搶，安安穩穩活下來就好。”
她記住了。
“小主。”
門外傳來聲音。沈婉心打開門，是剛才負責引路的小太監，手里捧著一套衣裳。旁邊還站著兩個宮女，端著水盆和梳妝用具。
“傳貴妃娘娘口諭：今日入選的秀女，明日卯時三刻在御花園賞春，屆時圣駕親臨。請小主早些安歇，明日著宮中規矩妝扮。”
沈婉心愣了一下。
她入宮了？就這樣，被選中了？
她接過衣裳，道了謝。小太監走之前，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小主運氣好。今兒一共留了十二位，小主是頭一個。”
門重新關上。
沈婉心捧著那套衣裳，在原地站了很久。衣裳是粉色的，繡著細密的花紋。這是宮里的衣裳。從明天起，她就要穿這樣的衣裳，守宮里的規矩，做宮里的人。
她把衣裳展開，發現袖口的內側繡著一個小小的記號。她湊近看了看——是內織染局的印記，還有一行小字：“建寧十七年春，御選。”
這一夜，沈婉心沒有睡好。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風吹過廊檐的聲音。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隱約的琴聲，一段旋律反復地彈，像是有人在練習，又像是有人和她一樣睡不著。
她在黑暗里睜著眼睛，忽然想起臨行前父親的那句話。
不爭不搶，安安穩穩。
是的。這深宮再大，她就只求一間安穩的屋子，三餐溫飽的飯食，誰也不得罪，誰也不攀附。熬到年紀大了，或許能像別的太妃那樣，有一間小佛堂，安安靜靜度過余生。
這樣就好。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間鎏金香爐還在燃著的正殿里，貴妃張氏正對著簿子上的名單，輕輕地笑了一聲。
“沈婉心。”
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旁邊的女官湊過來問：“娘娘覺得這個秀女如何？”
貴妃沒有回答。她把手里的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簿子上沈婉心的名字旁邊，那里用朱筆寫了一個小小的“留”字。
“模樣倒是出挑，”貴妃慢慢地說，“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安分，還是裝的安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讓人盯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