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一只灰羽麻雀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她，叫了兩聲，撲棱棱飛走了。她翻了個身，頭發(fā)散在枕頭上，黏著一點昨夜沒干透的潮氣。，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轉(zhuǎn)身都費勁。桌上放著一面銅鏡，鏡面模糊得照不清人臉，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灰。隔壁傳來鍋勺碰撞的響動，老板娘在罵伙計打碎了醋壇子，整條巷子都飄著一股酸味。，處處都是味道。，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頭疼，從昨晚就一直疼，像是腦子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往外頂。她試著調(diào)動體內(nèi)的靈氣去舒緩，只引來一陣更尖銳的刺痛，眼前發(fā)黑，扶著床沿緩了半天才緩過來。。司命仙君說得輕巧，"散盡仙力方可入境"，可她沒想到散盡之后是這副光景——連凡人都不如，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鳥。，澀得皺眉。。青云鎮(zhèn)，柳家客棧，一間朝北的小屋，月租三錢銀子。老板娘姓柳，四十來歲，嗓門大，心眼不壞，昨天入住時多問了兩句"姑娘打哪兒來""怎么一個人"，被她一句"投親不遇"打發(fā)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皮膚沒那么白了，嘴唇也沒那么紅了，眼角甚至能看見細細的紋路。她愣了愣，伸手去摸那道紋，指腹觸到溫熱的皮膚，忽然覺得后背發(fā)涼。。會病。會死。，司命仙君說，情劫過了，修為便**了，便可以飛升了。可他沒有告訴她，把她塞進一個凡人的殼子里，看著自己一天天變老，是什么滋味。，指節(jié)發(fā)白。，緊接著是小販的吆喝，"豆腐——新鮮的豆腐——"，還有小孩追著跑的笑鬧。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摁回去，起身綰發(fā)，隨便找了件素色衣衫換上。？，熟悉鎮(zhèn)子。她得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少則三五年，多則……她沒敢往下想。
青云鎮(zhèn)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街兩邊開著雜貨鋪、布莊、藥鋪、茶館，還有一家賣餛飩的攤子，熱氣騰騰的，香味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李慕婉慢慢走著，拿余光打量著每一張面孔。
這些人里，會有她的劫嗎？
司命仙君沒告訴她情劫的具體模樣，只說"你見到便知"。她當時沒多想，現(xiàn)在站在人堆里忽然覺得荒唐——來來往往這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哪個才是"見到便知"的那個？
走到街尾，地勢漸漸低了，一條溪水從鎮(zhèn)外蜿蜒過來，兩岸種滿了桃樹。這個時節(jié)花開得正好，粉**白的一片，風一吹落了滿溪面，順水往下漂。李慕婉走到溪邊蹲下來，伸手去撥水，涼意從指尖竄上來，激得她打了個顫。
就在這時上游傳來一聲慘叫。
"啊——"
緊接著是撲通一聲重物落水。李慕婉抬頭，看見一個青色身影從溪面上方滾下來，連滾帶翻地撞在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又彈起來，重新摔進水里。
那人手忙腳亂地撲騰，嗆了好幾口水才勉強站起來。溪水不深，只到他胸口，但水流急，他被沖得站不穩(wěn)，踉踉蹌蹌往這邊滑。李慕婉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識想避。
那人已經(jīng)沖到了她面前。
"砰"一聲，他一頭栽在岸邊的泥地上，渾身淌著水，頭發(fā)上掛著水草，背簍里的草藥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終于翻過身來，四仰八叉地躺著，大口大口喘氣。
李慕婉低頭看著他。
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張臉沾滿了泥水和草屑，看不真切五官，但眼睛很亮，被水嗆得通紅還在使勁眨巴，像是要把面前的東西看清。他看見她了，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姑、姑娘……"他嗓子啞著，一邊笑一邊喘，"麻煩……拉我一把……"
李慕婉沒動。
他等了片刻，見她不伸手，自己撐著胳膊肘坐起來，又笑："嚇著你了是吧？沒事沒事，我命大，這條溪我從小游到大——"
話音沒落，他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鼻涕泡都噴出來了。
李慕婉嘴角抽了一下。
他毫不在意，拿濕袖子胡亂一抹臉，把頭發(fā)上掛著的水草摘掉，又蹲下去撿散了一地的草藥。那些草被水泡得不成樣子了，他撿起來甩甩水，心疼地嘟囔："完了完了，今日白干了，回去師父又得罵……"
撿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頭看她。
日光從桃樹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溪面上又折上來，晃得人眼花。少年瞇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把手里的草藥往地上一撂，站起來。
"姑娘是剛來鎮(zhèn)上的吧？"他問。
"你怎么知道。"
"鎮(zhèn)上的人我都認得。"他咧嘴一笑，這次笑得沒那么狼狽了，"你是柳家客棧那個新來的吧？我聽趙嬸說來了個漂亮姑娘，我還不信——"
他話說到一半，舌頭忽然打了結(jié)，耳尖紅了一片。
李慕婉看著他，覺得這少年有些傻氣，但她說不清為什么，那句"漂亮姑娘"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她只覺得聒噪，從他嘴里說出來……讓她心里動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風吹水面，漣漪還沒泛開就散了。
她轉(zhuǎn)身要走。
"哎！姑娘！"他在身后喊，"你叫什么名字？我改日去客棧找你——我給你賠罪！今天嚇著你了！"
李慕婉沒回頭，步子也沒停。
"我叫張小凡！"他又喊，"張記藥鋪的！你要抓藥就來找我！"
身后傳來他手忙腳亂整理背簍的聲響，還有一聲被壓低了但依然很清楚的嘀咕："這姑娘……怎么跟畫兒里走出來似的……"
李慕婉腳步頓了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界，有一次路過瑤池，池邊開了一株凡間帶上來的桃樹。她多看了一眼，旁邊的小仙娥說："仙子喜歡？這桃花啊，凡間最多的地方叫青云鎮(zhèn)——"
青云鎮(zhèn)。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剛才那少年落水的時候，她下意識把手伸出去了一半，又縮回來了。指尖到現(xiàn)在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感覺，明明什么也沒碰到。
她攥緊了拳頭，快步走回客棧。
關(guān)上房門，她背靠著門板坐下來，心跳有點快，呼吸也有點急促。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一顆凡人的心臟正在砰砰地跳，聲音大得像擂鼓。
李慕婉閉上眼，心想，不會吧。
可她的腦子不聽使喚，反反復(fù)復(fù)映著方才的畫面——一個渾身是水的泥猴兒躺在溪邊，咧著嘴對她笑，鼻涕泡都噴出來了，還傻乎乎地喊"我命大"。
她睜開眼，望著屋頂?shù)臋M梁，愣了很久。
窗外的桃花落了一地。
她忽然覺得，事情可能比她想的要麻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