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條巷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一行字：沈嶼畫廊，策展計劃同步時限，一季度。
然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又往上翻了兩頁，看到自己記錄的工作事項里，手誤打了一個字。
他把那個字刪掉了。
但那幾秒的停頓，像是一個裂紋，在什么東西堅硬的外殼上。
他關(guān)上車門，對司機說：“回公司。”
后視鏡里，那間畫廊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暖**的小點，消失在灰色的雨幕里。
陸時寒垂下眼，開始回復(fù)郵件。
但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他在想，那半杯水的光，到底是什么顏色。
二、靠近
接下來的兩個月，兩人的交集比陸時寒預(yù)想的要多得多。
項目進入密集推進期，空間設(shè)計方案前后討論了十七版，每一版都要過陸時寒的手。沈嶼凡事親力親為，為了一個燈光角度的參數(shù)，可以在畫室里對著圖紙耗到凌晨兩點，第二天一早又準時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陪施工方一項一項地核對。
那天晚上十一點，陸時寒加完班，本來打算直接回家。車子路過那條巷口的時候，他看到畫廊二樓還亮著燈。
他猶豫了一下，讓司機停了車。
“您先回吧，明天早上來接我。”
他自己走過去，抬起手，還沒敲下去，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沈嶼穿著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手里捏著根鉛筆，臉上有一道不知道蹭上去的炭灰。
“你怎么來了？”
“路過，”陸時寒說，“看你燈亮著。”
沈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讓陸時寒不太自在的東西——太溫柔了，溫柔得不像對一個普通合作方。
“進來吧，我泡茶。”
“這么晚喝茶？”
“那喝水。”
陸時寒走進去，上樓，發(fā)現(xiàn)二樓的畫室亂得不像話。畫架、顏料管、調(diào)色板、草稿紙散了一地，墻上釘著幾十張速寫，密密麻麻的，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獨白。
角落里有張沙發(fā)，上面堆了幾本書和一條毯子，看起來沈嶼經(jīng)常在這里**。
“你怎么不回家？”
“回，”沈嶼彎腰收拾地上的顏料管，“但有時候畫上頭了不想斷，就湊合一夜。”
陸時寒看著他收拾的背影，忽然說：“你一個人住？”
沈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收：“嗯。”
他沒有反問陸時寒。
有些話題不適合在這個階段展開，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聊正事。沈嶼拿出幾張新畫的草圖給他看，陸時寒不懂技法，但沈嶼給每張畫都講了一個故事——關(guān)于他在某個地方看到的一片光，或者在某個瞬間涌上心頭的一種情緒。
陸時寒聽著，偶爾插話。他驚訝于自己竟然能說那么多話，而且不是關(guān)于工作。
凌晨一點多，沈嶼把他送到門口。
“你怎么回去？這么晚了，打車不好打。”
“走回去，不遠。”
“我送你。”
“不用。”
沈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輕輕拂掉了陸時寒肩膀上的一片碎紙屑。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一個無數(shù)次重復(fù)過的習(xí)慣。
但它是第一次發(fā)生。
陸時寒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沈嶼的手停在他的肩頭，沒有立刻收回去。
巷子里很安靜，能聽到運河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
“路上小心。”沈嶼收回手，聲音很輕。
“嗯。”
陸時寒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覺得那片被觸碰過的肩膀，燙得像著了火。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回頭會看到什么。
那個人會站在門口，暖**的燈光落在身上，目送他走進夜色里。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怕自己會走不掉了。
那之后，見面的頻率開始失控。
以前是一周兩三次，后來變成隔天一次，再后來變成每天一次。有時候是因為項目，有時候沒有理由，只是陸時寒下了班，車子就自動開到了那條巷口。
沈嶼總是笑著問：“今天又路過？”
陸時寒就說：“嗯，路過。”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維持著這個謊言，仿佛只要不說破，一切就還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