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學------------------------------------------,城南一中的校門口擠滿了人。,手里攥著轉學證明,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遲遲沒有邁步。他把轉學證明換到左手,右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深藍色,底部的兩個角已經磨出了線頭。書包鼓鼓囊囊的,除了課本作業本,還有一個用保鮮袋裝著的紅豆面包。那是今天早上第一批出爐的,沈爸爸特意挑了一個形狀最周正的。“進去吧,別遲到了。”沈爸爸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看到父親還坐在那輛破舊的電動車上,雙手搭在車把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沈爸爸的臉被曬得黝黑,眼角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得多,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polo衫,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爸,你不進去?店里還有活。”沈爸爸的語氣很平淡,像是送兒子轉學這件事不值得多花一分鐘。,把書包從車筐里拎出來背到肩上,轉學證明折了兩折塞進褲兜。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電動車的后視鏡上掛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他中午的飯——一個饅頭和一小袋榨菜。“爸。”。,想說“你中午別光吃饅頭”,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了也沒用。他抿了抿嘴唇,最后只說了一句:“我走了。”,擰了擰車把,電動車發出一陣不太順暢的嗡嗡聲,拐進了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校門。。紅色的磚墻,鐵柵欄大門,進門是一條筆直的梧桐大道,兩側的宣傳欄里貼著上學期的光榮榜。沈安遠經過的時候掃了一眼,第一名是個叫陸辭的,后面跟著一串數字,總分比他以前學校的第一名高出將近五十分。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著頭繼續往里走。
教學樓在梧桐大道的盡頭,是一棟六層的灰白色建筑。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叫喊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沈安遠沒往那邊看,他不太擅長這些,也不覺得有什么可看的。
教導處在二樓走廊盡頭。沈安遠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敲了三下,力道很輕,像怕把門敲壞似的。
“進來。”
沈安遠推門進去,教導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頭發盤得很緊,面前堆了一摞表格。沈安遠把轉學證明從兜里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教導主任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校服上停了一瞬。
“沈安遠?”
“是。”
“高二三班,在四樓。”她把轉學證明收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報到單,又寫了張條子,“把這個交給班主任王老師。”
沈安遠接過條子,說了聲“謝謝老師”,退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框絆了一下。
高二三班在四樓最東邊。沈安遠上樓的時候正好打了預備鈴,走廊里亂哄哄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靠著欄桿啃包子。沈安遠從人群中間穿過去,低著頭,步子很小,盡量不碰到任何人。
教室的門開著,他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大概四五十個人,男生女生混坐,大部分已經在自己位置上,還有幾個在過道里走來走去。有人在翻書,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沈安遠攥著報到單,在門口站了大概十秒鐘,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請問,班主任在嗎?”
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沈安遠的耳廓微微發熱。他把報到單攥緊了一點,正準備再問一遍,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新來的?”
沈安遠轉頭,看到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沓卷子,胸口別著工牌。應該是老師。
“……是。”沈安遠把報到單遞過去,“我是轉學生,沈安遠。”
班主任王老師接過條子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得像在喊口令:“進去吧,最后一排靠窗那個位置空著,你就坐那。”
沈安遠點了點頭,從教室前門走進去。
穿過整間教室的時候,他感覺至少有二十雙眼睛在看他。有人發出“哦”的一聲,像是終于注意到了什么新鮮事。有人小聲說了句“新來的”,旁邊的人接了一句“看著好小”。沈安遠把目光釘在地面上,步子邁得又快又碎,耳廓的顏色從粉紅變成了深紅。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面空空蕩蕩,桌角貼著一張座位標簽,上面的名字被人用圓珠筆畫掉了。
沈安遠在位置上坐下,把書包放進桌斗,發現里面塞著一團紙巾。他愣了一下,把紙巾拿出來攥在手心,悄悄塞進自己口袋里。
他拿出課本在桌上擺好,然后把那個保鮮袋裝著的紅豆面包放在桌角。沈爸爸說過,讓他第一天來給新同學帶點吃的,方便跟人熟起來。但他不敢主動遞給任何人,只能放在那里,像是放了一個沒人會來取的信號彈。
右邊的位置是空的。
桌上什么都沒放,但桌面上被人用圓珠筆畫了一個骷髏頭,畫得還挺像那么回事。骷髏頭的牙齒一顆一顆畫得很整齊,眼眶的位置被涂成了黑色,額頭上寫著一個單詞——*ored。
沈安遠看了那個骷髏頭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想這個人的畫畫水平好像還不錯。
他把目光移回自己的桌面,翻開英語課本,假裝在看第一單元的單詞。實際上他的余光一直掛在右邊那個空位上,像是那里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
預備鈴響了兩分鐘后,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跑,也不是走,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不緊不慢的步子,鞋底踩在**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個聲音越來越近,在教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后拐了進來。
沈安遠沒抬頭,但他感覺整個教室的空氣忽然變了。原本嘈雜的說話聲降了一個調,前排兩個女生不知道在興奮什么,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然后一起笑了。
那道腳步聲從教室前面一路往后,經過沈安遠座位的時候頓了一頓,然后在他右邊的位置落下來。
椅子被拉開,書包被扔在桌上——不是放,是扔,書包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安遠還是沒抬頭,但他的余光里出現了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兩張桌子中間的縫隙上,手指很長,骨節分明但不突兀,皮膚是那種曬不黑的白。手腕上什么都沒有戴,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臂。指甲修得干干凈凈,圓潤整齊。
沈安遠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兩秒,然后猛地收回來,盯著自己的英語課本。
第一單元的第一個單詞是a*andon。
他覺得這個單詞挺應景的。他確實想a*andon這個讓人心跳加速的局面,立刻,馬上。
“喂。”
右邊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剛睡醒似的沙啞,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沈安遠沒動。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叫他。
“轉學生。”
這下確定了。
沈安遠慢慢轉過頭去。
他準備好的表情是一個禮貌但不太熱情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大概十五度,眼睛微微彎起來,看起來友好但不諂媚。這是他昨天晚上對著鏡子練習了三遍的標準表情。
但是這個表情在他看清旁邊那個人的一瞬間,徹底碎掉了。
那是一個長得過分好看的男生。
頭發是黑色的,劉海用發膠微微撩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眉骨很高,眉形濃且長,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帶著一點不耐煩。眼睛很深邃,瞳色很深,瞳孔里倒映出窗外梧桐樹的影子。鼻梁又高又直,從眉心到鼻尖的線條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嘴唇薄,唇形分明,嘴角天生微微上揚,但看不出是在笑還是不笑。
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全都解開了,露出一截鎖骨。袖子卷到小臂,衣擺隨意地塞進褲腰,但塞得不太認真,右邊比左邊多出來一截。校服褲子是藏藍色的,腳上踩著一雙黑紅配色的籃球鞋,鞋帶系得很松。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和椅背之間大概隔了二十度的角度,整個人往左偏了一點——也就是往沈安遠的方向偏了一點。一只手搭在兩個人的桌子之間,另一只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筆,正在慢悠悠地轉。
他看著沈安遠,眼神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審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沈安遠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他咽了一下,重新啟動聲音系統:“你好,我叫沈安遠。”
那個男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桌角的紅豆面包上。又移回來,落在沈安遠耳朵上。
沈安遠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經紅了。他只覺得臉在發燙,從脖子根一路燒上去,燒到耳廓,燒到耳垂,像是有人在他耳朵上點了一把火。
“陸辭。”
那個男生報了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他說完這兩個字就轉回頭去了,抽出課本攤在桌上,那支筆在他手指間又轉了兩圈。
沈安遠也轉回頭去,盯著英語課本上的a*andon。
a*andon,放棄,拋棄。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這個單詞的實用教程。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課是數學,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走進來,把三角板往***一敲,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翻開練習冊第37頁。”
沈安遠手忙腳亂地翻練習冊。他剛轉來,還不知道這里的進度,翻了半天才找到第37頁——是關于函數的值域與最值。他以前學校講到這里的時候他正好請假了,看了兩分鐘,發現大部分題目都不會做。
他把練習冊攤在桌上,拿筆在草稿紙上抄下第一道題,剛寫了個“解”字,就卡住了。
右邊的椅子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沈安遠余光瞟到陸辭站了起來,手里拿著練習冊,徑直走向講臺。他經過沈安遠座位的時候帶起一陣很淡的風,沈安遠聞到了一種味道,像是洗衣液的皂香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清冽。
陸辭在***跟數學老師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沈安遠聽不清內容。他只看到數學老頭點了點頭,陸辭就回來了,手里多了一張紙。
陸辭經過他座位的時候,那張紙從沈安遠的桌角飄過來,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練習冊上。
沈安遠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張紙。
是一份手寫的筆記,上面列了函數值域的五種常用解法,每一種都配了一個例題。字跡潦草但整齊,數字和字母的寫法跟一般人不一様,比如他寫“x”的時候兩筆都是弧線,看起來像是兩片葉子疊在一起。
紙張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筆跡更潦草一些,像是隨手添上去的:“第3題用配方法,第5題別用判別式,麻煩。”
沈安遠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鐘,然后轉過頭去看陸辭。
陸辭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目光落在自己的練習冊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但他的筆不知道什么時候換到了左手,右手的那支筆夾在指間,不轉了。
沈安遠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夾進課本里。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但心跳從一百二十降到了九十,從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變成了一種悶悶的、沉沉的、像是被人用手掌輕輕按住的那種跳法。
他想,這個人好像也沒那么兇。
然后他想起來,陸辭這個名字他今天早上在光榮榜上看到過——年級第一的那個。
一個年級第一,跟轉學生說“第3題用配方法”,聽起來好像不太合理。
沈安遠把這個疑問暫時擱置了,拿起筆開始做第三題。他按照陸辭寫的“用配方法”試了一遍,題目果然解出來了,答案和練習冊后面的參***對上了。
他做第五題的時候沒聽陸辭的,用判別式硬算了一遍,算了半頁草稿紙才算出答案,驗算的時候發現錯了。他劃掉重算,這回用了陸辭說的配方法,兩行就解出來了。
沈安遠看著草稿紙上被劃掉的那一**,再看看旁邊工工整整的兩行解題過程,心里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不是感激——或者說不僅僅是感激。
更像是有人在一個你從來沒注意過的角落里,替你點了一盞燈。燈不大,光也不亮,但剛好夠你看清腳下的路。
下課鈴響的時候,數學老頭說了一句“練習冊做到第40頁”就走了。
沈安遠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握筆握得發酸的手指。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桌角的紅豆面包,轉向右邊。
陸辭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在午后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分明,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陸辭。”沈安遠的聲音不大。
陸辭偏過頭來,目光從他的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沈安遠臉上。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沈安遠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是相機在自動對焦。
沈安遠把紅豆面包遞過去,“這個給你。”
陸辭看了一眼那個保鮮袋裝著的面包,又看了一眼沈安遠。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沈安遠看到了,那個弧度不是嫌棄,不是嘲笑,而是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的那種動。
陸辭接過面包,沒道謝。他把保鮮袋解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然后他皺著眉說了一句:“太甜了。”
沈安遠愣了一下,“啊?”
“紅豆餡太甜了。”陸辭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重復了一遍,“太甜了。”
他說完就把剩下的面包三口兩口吃完了,保鮮袋揉成一團,精準地扔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然后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轉回頭去繼續看手機。
沈安遠看著那個被扔進垃圾桶的保鮮袋團,又看了看陸辭轉回去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太甜了。
但吃得一口都沒剩。
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課桌上,落在那張寫著解題方法的紙條上,落在那支已經不轉了的筆上。
沈安遠把那張紙條從課本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第3題用配方法,第5題別用判別式,麻煩。”
他把紙條重新夾回課本里,夾在第37頁和第38頁之間。
外面走廊里有人在喊“陸辭”,喊了好幾聲。
陸辭沒應。他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是籃球比賽的比分直播,但他看了好一會兒都沒翻頁。
沈安遠不知道的是,陸辭的手機相冊里多了一張照片。拍的是沈安遠低頭做題的樣子,光線不太好,構圖也很隨意,但陸辭把它放進了“我的收藏”里。
那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很多東西從這一天開始,慢慢發芽。
像面團里的酵母,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在那里,安靜地、篤定地,讓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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