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村的“小廢物”------------------------------------------,是在大巴車駛出客運站第三個路口之后,才開始逐漸褪去的。,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寫字樓變成低矮的廠房,再變成****的農田。八月的田野是深綠色的,偶爾掠過幾方池塘,水面反射著午后的陽光,刺得她瞇起了眼睛。。一個打瞌睡的大叔,一個戴著耳機刷短視頻的少女,還有一個抱著蛇皮袋的老**,袋子里面探出幾只雞的腦袋,隔一會兒就“咯咯”叫兩聲。。包里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已經被她捏出了褶皺。。“蘇念女士因個人能力無法勝任本崗位要求,經公司研究決定,即日起**勞動合同……”,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她想起主管那張涂著斬男色口紅的嘴,一張一合地說:“蘇念,你的甜品做得再好也沒用,客戶要的是能說會道的人,你連句話都說不利索,怎么在這個行業混?”。她只擅長做事。,比如把奶油裱成花朵的形狀,比如在凌晨四點的后廚里一個人做完整個甜品臺的準備工作。。,她好像一樣都沒有——不會說話,不會來事,不會在酒桌上把客戶哄得開開心心。所以升職輪不到她,加薪輪不到她,最后連留下的資格都沒有。。,房東看了一眼她打包好的行李,說了句:“姑娘,你這也太慘了。”她沒說話,拎著兩個編織袋出了門。其中一個編織袋的拉鏈繃開了,衣服散了一地,她蹲在路邊一件一件往回撿的時候,一個路過的外賣小哥差點碾到她的手。“沒事吧?”外賣小哥剎住車問她。“沒事。”她說。
這兩個字是她那段時間說過最多的話。
男朋友提分手的時候,她說“沒事”。
房東漲房租的時候,她說“沒事”。
主管讓她走人的時候,她說“沒事”。
然后她買了回桃溪村的車票。
那是她唯一的退路。
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大巴車在一個簡陋的站牌前停了下來。蘇念拎著行李下了車,站在路邊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象和十年前幾乎沒有太大變化——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蜿蜒著伸向山腳,路邊散落著幾戶人家,遠處是一重又一重的山。
空氣是另一種味道。
不是城市的尾氣和外賣,是泥土、青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混在一起的味道。熱風里有蟬鳴,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比賽誰嗓門大。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么,鼻子有點酸。
她拖著行李沿著水泥路往里走。大概走了二十分鐘,一個灰撲撲的村牌出現在路邊——“桃溪村”三個字已經褪了色,旁邊貼著一張殘破的防**宣**。
村子比她記憶中更安靜了。年輕人都去了城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幾個坐在巷口乘涼的老人看到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大概在辨認這是誰家的丫頭。
她沒有停下來寒暄。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么。
她只是低著頭,憑著十年前的記憶,一步一步走向村子最深處。
那座院子比她記憶中更破了。
院墻是青磚砌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半截,上面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兩扇木門虛掩著,門板上貼的年畫已經褪成了一團模糊的紅色。門縫里望進去,滿院的野草瘋長到了半人高。
蘇念站在門口,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時候,這扇門每天下午都會開著。奶奶會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一邊擇菜一邊等她放學。看到她背著書包從巷口跑過來,奶奶就會放下手里的菜,張開雙臂接住她。
“念念回來啦?今天學校里好不好玩?”
“好玩!奶奶我餓了!”
“灶臺上蒸了紅薯,自己去拿,小心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站在這里,已經聞不到紅薯的香氣,只能聞到野草的腥味和舊木頭腐朽的潮濕氣息。
她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驚起了院子里幾只麻雀。等麻雀撲棱棱飛走了,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蟬鳴和遠處溪水的聲音。
蘇念把行李放在門口的臺階上,踩著及腰深的野草往里走。正屋的門開著,里面黑洞洞的。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屋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細細的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還在,桌上擺著***遺像。相框里的老人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得很慈祥。
蘇念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不是沒想過回來。奶奶去世那年她正在準備畢業答辯,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趕回來奔喪,渾渾噩噩待了三天,然后又匆匆回了城里。
那時候她告訴自己,等站穩腳跟了,就把奶奶接到城里去。
后來她沒有站穩腳跟。
再后來,連腳跟都沒了。
“奶奶,我回來了。”她對著照片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著,沒有說話。
蘇念在正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她把行李搬進自己小時候住的那間廂房,用掃帚把蜘蛛網清理掉,把積灰的床板擦干凈,鋪上自己帶來的床單。然后她找出一把生銹的鐮刀,開始對付院子里的野草。
七月末的太陽毒辣得很,才割了不到一半,她的衣服就濕透了。手心磨出了水泡,她找了塊布條纏了一下,繼續割。
她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填滿自己的腦子。
不能想。一想就難受。
等到太陽西斜,院子里的野草終于被她清理出了一塊空地。她直起腰,擦了擦臉上的汗,看著那一小片干凈的地面,忽然覺得有一點點的滿足。
很小很小的一點。像是黑屋子里透進來的一線光。
然后她聽到了一聲奇怪的聲響。
不是蟬鳴,不是鳥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嘎”。
蘇念轉過身。
院子角落里,一只大白鵝正用兩只黑豆似的眼睛盯著她。
那只鵝很大。非常大。白色的羽毛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橙色的喙微微張開,露出里面細密的鋸齒狀邊緣。
蘇念對鵝這種生物的了解僅限于餐桌上的燒鵝。她不知道這種生物的戰斗力和領地意識,更不知道在桃溪村,這只名叫雪球的大白鵝有一個響當當的外號——
村霸。
“嗨……”她試探性地打了個招呼。
大白鵝往前邁了一步。
“你、你好?”
又邁了一步。
蘇念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開始往后退。
大白鵝張開翅膀,發出了一聲響亮的鳴叫。那叫聲穿透力極強,在安靜的傍晚傳出了老遠。
然后它開始跑。
蘇念也轉身就跑。
她穿著拖鞋,在剛割了一半的野草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身后是那只窮追不舍的大白鵝,它翅膀張開、脖子前伸,發出連續不斷的“嘎嘎嘎”的叫聲,活像一架白色的小型戰斗機。
“救命——!”
蘇念的慘叫聲打破了桃溪村傍晚的寧靜。
她翻過自己剛清理出來的一堆野草,踢翻了水桶,差點一頭撞在院墻上。大白鵝緊追不舍,精準地對著她的小腿啄了一口。
不是很疼,但很嚇人。
蘇念慌不擇路,看到院子側面有一道半塌的籬笆墻,想也沒想就翻了過去。
然后她落在了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上。
這片草坪和她的院子簡直是兩個世界。草的高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邊緣修成了整齊的直線。草坪盡頭是一座玻璃花房,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各種植物的輪廓。
花房的玻璃門開著。
一個男人正站在門口。
他穿著白色的實驗服,左手拿著一個記錄板,右手握著一支筆。逆光下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身形修長挺拔,站姿很直,像是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人。
他的目光從記錄板上移開,落在蘇念身上。
蘇念的樣子很狼狽。頭發散了,臉上沾著灰,褲腿上全是草汁,拖鞋跑丟了一只,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了幾步才停下來。
“那個……”她喘著氣,指著身后那道籬笆墻,“對不起,我——”
話還沒說完,大白鵝從籬笆墻的豁口處追了進來。
蘇念條件反射地往那男人身后躲。
大白鵝在男人面前停了下來。它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評估這個新出現的人類。
男人低頭看了它一眼。
大白鵝后退了一步。
又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轉過身,昂著腦袋,邁著驕傲的步伐,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踱回了隔壁院子。
蘇念:“……”
這鵝還欺軟怕硬?
“那是你養的鵝?”
男人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是一杯溫度剛好的白開水。
蘇念從他身后探出頭來,確認大白鵝確實走了,才松了口氣:“不是不是,那是……我也不知道是誰的鵝。它突然就追過來了。”
“雪球。”
“什么?”
“那只鵝的名字。”男人說,“它叫雪球。是這個院子里最難纏的生物。”
蘇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這里住了三年。”
男人回答得很簡短,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任何感情的客觀事實。說完這句話,他就重新低下頭,在記錄板上寫了些什么。
蘇念站在原地,有些尷尬。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樣子有多狼狽,連忙伸手把散落的頭發攏了攏,又低頭去找跑丟的拖鞋。
拖鞋就在腳邊。她彎腰去撿的時候,眼角余光掃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畫面。
花房門口,靠近她剛才跑過來的方向,擺著一排造型雅致的花盆。那些花盆里種著一種葉子修長、姿態優美的植物,看起來養護得極為精心。
然而——
從她翻過籬笆的地方,到她現在站的位置,這段路線上,有三盆植物倒下了。
不是被風吹倒的。
是被她剛才慌不擇路的腳步殃及的。她翻籬笆的時候踢到了什么,跑的時候又撞到了什么,總之現在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片、泥土,還有幾株被踩斷的植物。
蘇念的心咯噔一下。
“那個……請問……”她試探著開口,“這些花……貴嗎?”
男人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素冠荷鼎。”他說,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蓮瓣蘭的頂級品種。三年前拍賣會上,一苗成交價三百二十萬。”
蘇念覺得自己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三百……二十萬?”
“嗯。”
“一、一苗?”
“嗯。”
她數了數地上的殘骸。完整的植株已經很難分辨,但看花盆的數量,至少有五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那……”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那這些……有多少苗?”
男人放下記錄板,朝那排花盆走過去。他蹲下來,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手法撥開碎陶片,檢查每一株受損的蘭花。
蘇念站在原地,像在等待判決的犯人。
“三苗嚴重受損,兩苗輕微受損。”他站起來,用實驗服的袖子擦掉手指上的泥土,“按市價估算,損失大約在五百萬左右。”
蘇念覺得天旋地轉。
五百萬。
她連五百塊都拿得很勉強。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剛才被那只鵝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男人看著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這時候蘇念才真正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難用常規形容詞來定義的臉。“帥”這個字過于輕浮,“英俊”又過于平庸。他的五官是冷色調的——眉骨高挺,眼窩略深,瞳仁是很淡的褐色。眼角微微上挑,但眼神沉靜而疏離,像是在看世界,又像是隔著什么東西在看世界。
總之是不太像會輕易動感情的一張臉。
“你住隔壁?”他問。
蘇念點頭。
“夏***孫女?”
蘇念又點頭,有些意外:“你認識我奶奶?”
“夏奶奶人很好。”他說,語氣里難得有了一絲溫度,“她走那年,我們都很難過。”
然后他話鋒一轉:“但你撞壞的蘭花,還是要賠的。”
蘇念那一點感動瞬間消散了。
“我……我現在沒有那么多錢……”她咬了咬嘴唇,“能不能、能不能分期?我可以打工還——”
“可以。”
“……誒?”
“你可以為我工作。”男人說,“我正好需要一個助手。主要負責一日三餐,實驗設備的日常維護,以及菜園的打理。以月薪五千結算,五百萬全額抵扣。”
月薪五千。全額抵扣五百萬。
蘇念飛快地心算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要還八十三年?”
“八十三點三三年。不算利息的話。”他的語氣像是在匯報實驗數據,“考慮到通貨膨脹因素,實際折算會更復雜。”
蘇念:“……”
八十三年。
她現在二十三歲。還完這筆債,她一百零六歲。
“你也可以選擇一次性賠償。”男人頓了頓,“或者**我過失損壞他人財物。”
**。賠償。打官司。
這些詞匯在蘇念腦海里轉了一圈,最后全都變成了一個結論——她根本賠不起。
而她從小到大最擅長的,就是在賠不起的東西面前低頭。
“我簽。”
“什么?”
“合同。”蘇念咬著牙,“我給你打工。八十三年。我認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無法捕捉。
“稍等。”
他轉身走進玻璃花房,過了一會兒拿著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出來。上面的條款清晰明確,**義務一清二楚,甚至連工作日和休息日都列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通用模板。
“簽這里。”
蘇念接過筆,看了一眼合同上的甲方簽名欄。
上面已經簽好了兩個字——沈硯。
字跡清瘦有力,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她深吸一口氣,在乙方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蘇念。
兩個字歪歪扭扭,因為手還在抖。
“好了。”沈硯接過合同,掃了一眼,然后夾進了記錄板里,“明天開始上班。六點半到崗,準備早餐。”
“……六點半?”
“有問題?”
“沒有。”蘇念搖頭,“沒問題。”
沈硯點了點頭,轉身往玻璃花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念。”
“嗯?”
“你的拖鞋還在那邊。”
蘇念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只腳,然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那只跑丟的拖鞋,正躺在碎花盆的旁邊。
泥土和陶片中間,孤零零的。
“哦。”她說。
沈硯沒有再說話,走進了玻璃花房,關上了門。
夕陽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橘紅色。蘇念一個人站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手里握著那份“**契”,頭發散亂,滿身狼狽。
遠處傳來那只大白鵝的一聲鳴叫。
她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
“人啊,走到哪里,就把爛攤子帶到哪里。”
奶奶沒說錯。
她走到桃溪村,帶回來的不只是那兩件行李,還有一整片爛攤子。
而隔壁那個叫沈硯的男人——
他將是她未來八十三年里,這片爛攤子的老板。
一陣晚風吹過,帶來野草的腥味和遠處溪水的聲音。蘇念閉上眼睛,在心底對自己說了一句:
“沒事的。”
反正除了這句話,她也沒有別的臺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