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軍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回了個“收到”，然后把諾基亞塞進抽屜最里面。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翻開那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時間不多，答辯在明早八點，他得把PPT重做一遍。

他沒再看原來的稿子，首接新建文件夾，命名為“推進構型_簡化版”。

手指敲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像在搶時間。

2035年的“天穹計劃”核心推進模型不能照搬，那玩意兒放到現在，連材料學基礎都不支持，評委只會當他是科幻小說寫多了。

但他記得，于清這老頭雖然嚴厲，卻最吃“理論閉環”這一套——只要邏輯自洽，哪怕想法再離譜，也能聽下去。

胡建軍一邊調出幾張手繪草圖，一邊在紙上列公式。

他把等離子磁約束結構拆成三段，只保留噴管部分的電磁協同原理，再套上錢學森早年提過的“可控流場導向”概念，硬是拼出一個能用現有實驗設備驗證的模型。

參數他壓了又壓，比沖提升幅度從60%砍到40%，材料強度全按實驗室現有鈦合金標定。

最后加了一句：“該構型對燃料純度敏感，建議配套開展液氫提純工藝研究。”

他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兩點半。

眼皮開始打架，但他不敢睡。

腦子里全是答辯臺上的場景——于清皺眉的樣子，評審席上那位姓陳的老教授搖頭的頻率，還有自己當年結巴著解釋“非穩態燃燒”時全場的沉默。

他灌了口涼水，繼續改PPT。

第三頁加了個對比圖：傳統噴管 vs 他這個“電磁協同噴管”的流場模擬。

線條畫得不專業，但足夠說明問題。

他特意在備注欄寫了一行小字：“若未來材料突破，此結構可進一步釋放潛力?！?br>
——這話聽著像展望，其實是埋了個鉤子。

天剛蒙蒙亮，他合上電腦，把U盤**褲兜，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圈發黑，但眼神是亮的。

他沒換衣服，就穿著昨天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背上包就往校門口走。

王影己經在食堂門口等著了，手里拎著兩個包子，看見他就喊：“哎喲我的祖宗，你這臉怎么跟被車碾過似的？”

“昨晚改PPT改到三點。”

胡建軍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

“不至于吧？

你不是向來一晚上搞定？”

“這次不一樣?！?br>
胡建軍咽下一口，說，“我加了個新模型?！?br>
王影一愣：“你可別整太玄的，于老頭最煩天馬行空。

上次張偉講‘量子引力推進’，差點被當場轟出去?！?br>
“我不是張偉。”

胡建軍笑了笑，“我講的是能算明白的東西。”

王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行，你要是能把于清說動，我請你吃一個月食堂三樓的***?！?br>
“一言為定。”

答辯室在主樓三層，早上七點五十，人己經坐了大半。

胡建軍進去時，于清正低頭翻材料，眉頭擰成個“川”字。

他沒抬頭，只抬手示意胡建軍把U盤交上去。

PPT導入后，胡建軍站上講臺，深吸一口氣。

“各位老師好，我的課題是《液體火箭發動機噴管流場優化與推力效率提升路徑研究》?！?br>
他點下一頁，投影上出現傳統噴管結構圖。

“目前主流設計在高海拔環境下存在膨脹不足問題，導致比沖損失。

我提出一種基于電磁場輔助的協同噴管構型，通過在噴管喉部引入可控磁場，調節離子流分布，實現更均勻的膨脹過程?！?br>
臺下有人開始翻材料，陳教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這個磁場怎么加？

現有材料能扛住高溫等離子體沖擊嗎？”

“目前不能。”

胡建軍答得干脆，“所以我把模型限定在實驗室可模擬條件下，采用分段式陶瓷磁環，配合外部線圈供電。

雖然效率有限，但足以驗證流場調控的可行性?！?br>
陳教授沒再說話，但沒皺眉了。

胡建軍繼續往下講，首到第三頁，他調出手繪的電磁協同噴管圖。

線條歪歪扭扭，但標注清晰。

“這是構型示意圖。

核心是讓電磁場與燃氣流產生耦合作用，減少湍流損失。

我用MATLA*做了簡化模擬，結果顯示，在理想條件下，比沖可提升約40%?！?br>
“理想條件？”

陳教授冷笑一聲，“你這‘理想’是不是太理想了？

材料、工藝、能耗，哪一項能落地？”

胡建軍不慌不忙：“老師說得對，目前確實無法工程化。

但我認為，理論探索應該走在技術前面。

錢老當年提‘星際航行’的時候，也沒人信能上天。

可正是這些‘不落地’的想法，推動了后來的技術突破。”

于清這時抬起頭，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問：“你這模型，有沒有考慮過邊界層分離問題？”

“有?！?br>
胡建軍調出下一張圖，“我引入了一個動態反饋調節機制，通過監測噴管壁面壓力變化，實時調整磁場強度。

雖然現在做不到閉環控制，但開環實驗可以驗證趨勢。”

于清沒再問，但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兩道。

答辯結束時，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陳教授合上材料，說了句“想法大膽”，就沒下文了。

其他評委點頭的點頭，搖頭的搖頭，意見不一。

胡建軍收拾東西準備走，于清卻叫住他：“你留一下?！?br>
其他人陸續離開，門關上后，于清靠在椅子上，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這東西，哪兒來的靈感？”

“夜里看星星想的。”

胡建軍看著他，沒躲眼神。

于清哼了一聲：“看星星能看出磁場耦合？

你當自己是牛頓？”

“我不是牛頓，但我相信，我們不能總盯著別人走過的路。

別人沒試過的東西，我們不敢想，那永遠只能跟在后面?！?br>
于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昨晚幾點睡的？”

“大概三點多?！?br>
“飯吃了沒？”

“吃了兩個包子?！?br>
于清從抽屜里掏出一包餅干，扔給他：“拿著，別**在實驗室。”

胡建軍接住，沒說話。

“你這模型，”于清頓了頓，“有漏洞，但思路是新的。

比那些照搬文獻的強。”

“謝謝老師。”

“別謝得太早?！?br>
于清壓低聲音，“下周一，來主樓307。

有個項目，缺個敢想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