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留山的晨鐘悠悠蕩過七十二峰，薄霧被鐘聲震碎，露出玉階盡頭那座懸空的絕情殿。

殿前石階由青玉鑿成，每級都刻著繁復(fù)的封印紋，人踩上去會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像踏在水面上。

花千骨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兩個小髻隨著腳步一顫一顫。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粉衫子，腰間掛的鈴鐺叮當(dāng)作響，活像只誤闖凡塵的小鹿。

“尊上每日卯時三刻必在殿內(nèi)打坐，”她回頭沖兩人笑，聲音脆得像剛化開的糖，“不過今**提前了一刻鐘，因為糖寶說后山的桃花釀好了，尊上答應(yīng)要嘗第一口。”

魏無羨雙手枕在腦后，黑衣被山風(fēng)鼓起，像一面逆風(fēng)翻飛的旗。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西周——遠處飛瀑如練，近處仙鶴梳翎，偶爾有弟子御劍而過，衣袂在云海里劃出一道道銀線。

“藍湛，”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這地方可比云深不知處熱鬧多了。

你看那小丫頭，居然敢首呼她師父‘尊上’，換作你們家，早被罰抄家規(guī)三百遍了吧？”

藍忘機目不斜視，只淡淡道：“長留戒律三千九百條，首戒欺師。”

魏無羨“嘖”了一聲，故意拖長音：“那我現(xiàn)在要是吹個曲子，會不會被當(dāng)成邪魔歪道扔下山？”

藍忘機終于側(cè)頭看他，日光透過桃花落在淺色瞳仁里，像一汪融化的冰泉：“有我在，不會。”

魏無羨愣了愣，隨即笑出一口白牙，低聲道：“含光君，你現(xiàn)在說情話的本事見長啊。”

說話間，三人己至殿前。

花千骨踮腳想敲門，殿內(nèi)卻先傳來一道清冽的男聲：“進來。”

那聲音像雪山上最冷的一捧月光，不帶任何溫度，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鋒利。

魏無羨挑了挑眉，跟在花千骨身后跨過門檻。

殿內(nèi)燃著沉水香，煙氣筆首上升，像一條靜止的銀線。

白子畫盤膝坐在**上，白衣與黑發(fā)在煙氣里模糊了邊界，仿佛一幅潑墨山水。

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目光先落在藍忘機腰間的避塵上，再滑到魏無羨手里的陳情，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尊上！”

花千骨小跑過去，獻寶似的把身后的兩人往前推，“他們從天上掉下來的，說是迷路了。”

魏無羨笑瞇瞇地拱手：“道友安好，在下魏嬰，這是藍湛。

我們……嗯，路過貴寶地，想借宿幾日。”

白子畫指尖輕點虛空，一道銀光自他袖中飛出，繞著兩人轉(zhuǎn)了一圈，又悄無聲息地消散。

“異界之人。”

他下了結(jié)論，聲音依然清冷，“此方世界并無姑蘇藍氏。”

魏無羨“咦”了一聲：“仙長的意思是，這里不是原來的世界？”

白子畫未答，只起身走向窗邊。

窗外一株千年桃樹枝椏探入殿內(nèi)，粉白花瓣落在他肩頭，竟不敢停留，順著衣料滑了下去。

“三日后，長留試劍臺有外門考核。”

他忽然開口，背對著眾人，“若二位能通過，可暫留山門。”

花千骨偷偷拽魏無羨袖子：“尊上這是答應(yīng)啦！

試劍臺很簡單的，我去年一劍就劈開了巨石……”白子畫淡淡瞥來一眼，小姑娘立刻噤聲，沖兩人做口型：我給你們帶路。

……當(dāng)夜，長留客舍。

魏無羨趴在窗欞上，看月光把竹林映成流動的玉。

藍忘機坐在案前，以指尖蘸水，在桌面寫下一行行小楷——那是他默出的長留戒律，字跡清峻，像雪地里挺起的一竿青竹。

“藍湛，”魏無羨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說……我們真能回去嗎？”

藍忘機指尖一頓，水珠順著桌沿滾落，像一滴墜落的星。

“想回？”

他問。

魏無羨把下巴擱在臂彎里，半晌才笑了一下：“也不是。

只是有點像師姐釀的蓮藕排骨湯……不過，”他翻身坐起，眼睛亮得驚人，“這里也挺有意思。

你看花千骨那小丫頭，多好玩兒。

還有她師父，冷冰冰的，像個大冰塊。”

藍忘機垂眸，指尖在最后一行戒律上輕輕一點，水漬暈開，像朵小小的桃花。

“魏嬰，”他輕聲道，“無論何處，我都在。”

窗外，一片桃花被風(fēng)吹落，打著旋兒飄進屋里，正好落在藍忘機寫的那行字上——“首戒欺師，次戒動情。”

花瓣覆在“情”字上，像一枚無聲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