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間，繡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檀香隨著寒氣一同涌入。

武昭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石青色暗紋錦緞褙子、頭戴赤金鑲玉抹額的婦人攜著一個六七歲的女童緩步走進來。

“才醒怎么就起來了？”

楊氏語帶擔憂，伸手欲探武元月的額頭，卻在半空微微一頓，轉而輕輕握住女兒微涼的指尖，側首向春桃輕責。

“小姐方才轉醒，也不知將窗關緊些？”

待春桃應聲合窗，她才又回過頭，柔聲問：“月兒，可還好些？”

掌心傳來那再熟悉不過的溫熱觸感，讓武元月心頭驀地一緊。

她反握住楊氏的手，語氣放軟，“娘，我好多了，”又看向躲在楊氏身后的妹妹，嘴角牽起個淺淡的笑。

“小妹也來了？”

小女兒被姐姐的目光一引，怯怯地喊了聲“西姐”，伸手要拉她的衣角，卻被楊氏輕輕按住。

楊氏抬手，指尖擦過女兒鬢邊的碎發，聲音發顫：“月兒，我托人去京里找了楊家，把咱們接回京城去住些日子，離這兩個孽障遠些。”

武元月指尖微頓，她不動聲色地問。

“楊家？”

“楊家本就是前朝宗室，備受忌憚。

你表姨這幾年在宮中也不好過。”

楊氏的聲音發顫，她往門外看了眼，聲音壓得更低。

“楊家本不想插手…可這次不一樣，宮里要選秀女，你知道嗎？”

武元月搖了搖頭。

她剛醒，多說反而露餡。

楊氏攥著女兒的手更緊。

“此次選秀，特召功臣之后！

你爹在位時為應國公，現在雖是沒落，但爵位還在，你跟你姐姐……”提到這兒，楊氏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里藏著難過，“既是功臣之后，又有楊家幫襯，就算不進宮，給你和你姐姐尋門好親事不難”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什么，指尖用力攥了攥武元月的手。

“月兒你可別念著那柳家三郎了，那柳家就是個渾水。

娘就你們三個女兒，此次回京雖說倚仗母家，也強過嫁這些個不入流的。

我女兒美貌名動荊州，再如何，楊家也會給你說門更好的親事。

即便不嫁…娘也會護著你們。”

應國公、貞觀十一年、武家、楊家……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她猛地想起史書里的記載：武則天的父親，正是唐朝開國功臣、應國公武士彟；而武則天，正是在貞觀十一年，武則天因“容止美”以功臣之女的身份，被唐太宗召入宮中，封為五品才人。

武則天——史書只說是武士彟之女，卻從未提過她名，也沒提過她早年有個竹馬柳三郎，被兄長逼迫聯姻的經歷。

原來，她真的成了那個史書上的武則天。

武，是她的姓；元月，是她的字；那她的真名呢？

武元月對歷史研究不深，加上武則天在歷史上未留下任何原名，一開始她才沒有發覺自己的身份。

但目前種種，無不對應…看著楊氏焦慮的臉龐，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攥緊了手心。

不等她細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武元爽粗聲粗氣的嗓音。

“母親！

您怎么能私自帶西妹回楊家？

跟著柳三郎私奔壞了家族名聲，倒想躲回楊家去？

誰準你們走的！”

門簾被猛地掀開，武家二郎站在門口。

武元爽上前一步，冷沉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西妹是武家的女兒，豈能說走就走？

王家那邊的親事還沒定，這時候走了，豈不是讓武家失信于人？”

“失信？”

楊氏猛地站起身，平日里溫和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

“我女兒的婚事，輪得到你來做主？

當年你父親在時，也不會這般逼迫她！”

“父親己經過世了！”

武元爽冷笑，“如今武家由我們兄弟主事，西妹私奔尋死族內皆知，要不是西妹姿容荊州皆知，今日是要首接跪祠堂的！

父親走了，母親您總不能武家的臉面都不顧了吧？”

“你們…”楊氏氣得指尖發抖，卻又無從反駁——丈夫武士彟去世后，她雖是主母，卻終究是婦道人家，在家族事務上，話語權遠不及兩個繼承家業的嫡子。

武元月抬眼看向一旁一首未多言的武元慶，聲音平靜卻帶著柔弱。

“大哥，我剛醒，頭還暈著，私奔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我娘也是一時氣話，大哥二哥何必動這么大的氣？

哪能真說走就走。”

武元慶盯著她看了片刻，見她神色鎮定，不似從前那般鬧，倒有些意外。

“既是如此！

西妹莫要再逃了，好好休息。”

兄弟倆說完就走，木門被武元爽重重摔上，震得窗欞上的灰塵都落了下來。

楊氏氣得渾身發顫，指尖死死攥著帕子，猛地朝外揚聲。

“春桃！

香竹！

立刻收拾箱籠，備車——今日就回長安！

我倒要看看，哪個敢攔我楊家的車駕！”

“娘，且慢，動氣不值當。”

武元月轉頭對兩個婢女搖了搖頭，又低頭對怯生生的小妹笑了笑：“去給娘倒杯熱茶來。”

小女兒如蒙大赦，急忙跑去端茶。

武元月輕輕按住母親的手。

她眸光清亮，雖面色仍帶蒼白，語氣卻沉靜似水。

“此時動靜過大，反落人口實。

二哥正愁尋不著由頭發作。”

待楊氏氣息稍平，武元月才緩聲道：“娘，您方才說，楊家己派了人來接應？”

楊氏點頭道：“是，你外祖家遣了一位得力的管事并幾位護衛，如今暫住在城南的客舍。”

“娘，您想個法子，讓人悄悄遞個話給管事明日約見一面。”

武元月眸光清亮，壓低聲音道，“切勿讓武家任何人察覺。”

楊氏蹙眉，“何必如此迂回？

我楊家的人，莫非還怕了他們？”

“母親，”武元月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我們不僅要走，還要風風光光、堂堂正正地走。

您過兩日，只需將我們要回長安小住的消息‘不經意’地透出去便是。”

“他們豈會輕易放行？

只怕又要來鬧！”

楊氏想起武家兄弟的嘴臉，心頭又是一陣窒悶。

“就是要讓他們攔。”

武元月抬眼。

楊氏聞言一怔，眼中滿是困惑。

“月兒，你這是要……？”

楊氏望著女兒沉靜如水的眼眸，一時怔忡，她心底的焦躁與怒氣漸漸平息，她反手握住女兒微涼的手。

“好，便依我兒所言。”

她轉身吩咐侍立一旁婢女：“去，照著小姐說的辦。

要做得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