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中抬頭那一眼,偽君子的面具碎了最新章節
屋子很大,帳幔是冷灰色的,不像沈家臥房里那掛暖紅的舊簾。
光線很暗,窗格上映著模糊的月影。
那個男人的臉依舊看不真切,可他的手格外清晰。
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指腹有一層薄繭。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緩緩碾過腕骨,極輕極慢。
她在夢里掙動,聲音發顫。
“放開我。”
那人沒有松手。
他俯下身來,低低地笑了一聲,氣息拂在她耳廓上,溫熱而潮。
溫眠棠撐著床板坐起來,耳朵里嗡嗡地響,連窗外的蟲聲都聽不見了。
她一把覆上身邊沈子煜的胳膊。
沈子煜被驚醒,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怎么了……”
“做了噩夢。”
她的嗓子里像堵了一團棉。
沈子煜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含糊地哄了兩句,翻過身去,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了。
溫眠棠沒有再躺下。
她坐在床頭,借著窗紙外滲進來的月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皮膚上什么痕跡都沒有,可夢中被按壓的那塊腕骨,好像還殘著一點溫度,退不干凈。
那雙手。
那種骨節修長的手。
珍寶閣那日,裴修晏接過掌柜遞來的禮單,她低著頭站在沈子煜身后,余光恰好掃過他伸出的右手。
很白,很瘦,指節的輪廓在日光下清晰得不像話。
溫眠棠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不可能。
那是天下最清正的人。
她在心里把這個念頭掐了又掐,掐到齒尖磨得發酸才松開。
一定是近來偶遇了兩回,加上沈子煜日日將那個名字掛在嘴邊,她才會生出這樣荒唐的聯想。
這種想法本身便是一種褻瀆。
她俯下身去,將臉埋進枕面里,耳根燙得發疼。
翌日一早,沈子煜又匆匆出了門。
巳時前后,一封燙金帖子從御史臺轉了過來。
五月初五端午宮宴,五品以上官員攜家眷列席,帖子的末尾多了一行小楷:因漕運案核查有功,特準治書侍御史沈子煜攜妻赴宴。
批示上沒有落款。
但能以七品之身破例入宮宴的恩典,京中有權做這個主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沈子煜當晚飛奔回家,鞋底的泥印從大門口一路踩到西廂。
“棠棠,宮宴,是宮宴!”
他把帖子舉到她面前,手腕還在打顫。
“七品入宮宴,本朝從未有過先例。”
他在屋里轉了兩三個來回。
“這是天大的體面。”
消息傳到正房,李氏的臉色換了一副模樣。
次日清晨,趙媽媽來傳話時態度恭敬了許多。
“夫人說請少奶奶過去坐坐。”
溫眠棠到了正房,李氏竟起身迎了兩步。
“宮宴是大場面,穿戴上不能丟了沈家的臉。”
她說著轉身打開自己的首飾**,從最上面那層取出一對銀鑲碧玉的耳墜,碧玉水頭不算好,但鑲嵌的工還算精致。
“拿去戴一日,回來再還我。”
溫眠棠雙手接過耳墜。
“多謝母親。”
她注意到了那個字。
借。
回到西廂,溫眠棠翻開衣柜,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攤到床上,翻了個遍。
那件鵝黃衫子穿過一次,再穿去宮宴太扎眼。
其余幾件不是顏色暗沉就是料子寒酸,擱在五品以上的命婦堆里,像一塊補丁。
晚翠急得在旁邊直搓手。
“姑娘,要不去成衣鋪趕一件?”
“只剩六日,趕不及。”
溫眠棠將那件鵝黃衫子鋪平在床上,又從柜底翻出一條水青色的六幅裙,兩件疊在一處比了比。
她走到針線籮旁坐下,揀了一把拆線的小剪子。
“把領口改成小圓領,袖口收窄,加一道暗紋滾邊,配水青裙,遠看便像另一套。”
晚翠瞪大了眼睛,溫眠棠已經低頭開始拆線了。
剪子尖挑斷舊線頭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在安靜的屋子里響了一整夜。
改到第三日,衫子煥然一新。
小圓領露出鎖骨下一小截線條,袖口收窄后加的那道暗紋滾邊是溫眠棠用碎布頭裁出來的。
針腳藏在折邊里,外面看只見一道淺淺的紋路,精巧得不露痕跡。
晚翠捧著衣裳翻來覆去地看。
“姑娘這一雙手,比成衣鋪的繡娘還巧。”
溫眠棠站在銅鏡前,將衫子比在身上。
銅鏡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五官看不真切,只看得出身段纖細。
她放下衣裳,沒再照了。
宮宴前一日,沈子煜破天荒地在酉時之前回了家。
他換上溫眠棠備好的官服,在鏡前左照右照,領口正了又正。
溫眠棠上前替他攏平肩頭的一道褶。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十指收緊。
“棠棠,等我再往上走一走,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的語氣很慢,一字一句都咬得認真。
“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溫眠棠抬頭看他。
燈火映在他的瞳仁里,懇切得沒有一點雜質。
她點了點頭。
這一刻,她是真心實意地信了這個人。
窗外暮色四合,西廂的燈火在紙窗上投出兩個靠得很近的人影,安靜地貼在一處。
同一時刻。
新都侯府內院。
馮晉從衣架上取下明日的朝服,雙手平展著送到裴修晏面前。
玄色錦袍,金線暗繡祥云紋,腰間配白玉帶鉤,整套衣冠擱在紫檀架上,沉甸甸地壓出百官之首的氣度。
裴修晏目光從朝服上緩緩掠過,忽然開口。
“明日宮宴,沈子煜的座次排在哪一席?”
馮晉垂手答:“按品級,應在丙席末座。”
裴修晏拈起袖口一根金線,將它抿回繡面里。
“調到乙席。”
馮晉應了一聲是,卻沒有抬腳。
裴修晏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緒。
馮晉垂下眼,又應了一聲是,退了出去。
乙席在宴殿東側,正對著首席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