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是被熱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自己身體里的火燒醒的。她想睜眼，眼皮像被針線縫住，嗓子干得發不出聲。喉嚨里那股鐵銹味兒往上翻，她偏過頭，嘴唇貼到一塊又硬又涼的土炕沿。
有人在說話。外間屋的聲音，隔著一道被油煙熏黑的布門簾。
“王家明天來相看，你讓她把臉洗洗。”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她從未聽過卻瞬間理解的口音，“頭發鉸了，人精神些。”
“她那模樣，洗不洗都一樣。”另一個年輕些的女聲，語速快，帶著幸災樂禍。
林半夏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王家。什么相看。
她的手指在土炕上抓了一下，粗糙的席條扎進指甲縫。她想確認自己在哪里，但視野里只有灰蒙蒙的屋頂，幾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椽子，一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梁上。
一個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來。
——“青囊系統啟動。宿主：林半夏。當前狀態：重癥**，體溫三十九度八。建議：立即采用苦楝樹根皮配伍敗醬草，可退熱消炎。野外可采集。距宿主最近生長地點：村東河沿，步行十一分鐘。”
她以為自己燒糊涂了。
可那聲音又說了一遍，連溫度都精確到小數點后。她動了動干裂的嘴唇，想笑，喉嚨像被銼刀刮過。
她死了。或者說，原來的林半夏死了。而她，林夏，北京中醫藥大學的研究生，在實驗室熬夜整理藥方時突發心梗，再睜眼，就是這間土屋，這具滾燙的身體，以及外間那些把“相親”說得比給她治病還重要的“家人”。
布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走進來，瘦，顴骨高，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腰上系著一條灰撲撲的圍裙。她站在炕沿前，沒看林半夏的眼睛，先看她的臉，像在看一件待售的物件。
“醒了？”林母陳秀英說，“醒了就起來。把腳盆里的水倒了，把豬喂了。明天王家來相看，你今天把該收拾的收拾了。”
林半夏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實在沒力氣。她連撐起上半身都做不到，肺部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哨音。
陳秀英見她不動，臉色往下沉：“咋，還金貴上了？你弟學費還沒著落，王家那邊說了，禮錢好商量。你今年二十四了，再拖下去，過了二十五，更沒人要。”
林半夏看著她。
這就是原主的娘。
她閉上眼，系統的聲音又響了：“是否查看診斷信息？”
查看。
眼前出現一行極淡的字，像在水中浮著：可診斷對象——陳秀英，右手橈骨陳舊性骨裂未愈合，上呼吸道慢性炎癥，余無異常。
她重新睜開眼。
“我病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三個字斷成兩截。
“誰不生病？”陳秀英提高聲音，“你弟還等著用錢。病能當飯吃？起來！”
林半夏沒再說話。她慢慢轉過頭，重新看向屋頂的那道裂縫。陳秀英在炕邊站了一會兒，丟下一句“快起來把豬喂了”，摔門出去。
外間又響起說話聲。
“她還不樂意。”是那個年輕女聲，弟媳劉小蘭的聲音，帶著笑，“人家王長貴好歹是頭婚才三年，家里三間磚房呢。擱她這條件，能挑什么？”
陳秀英哼了一聲：“明天你就說，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別讓王家看出來。等成了親，誰管她身子好不好。”
林半夏躺在土炕上，聽著這些話，慢慢閉上眼睛。
外頭天色暗了。窗戶是紙糊的，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窗紙啪嗒啪嗒響。
她得活。
這個念頭從滾燙的腦子里浮出來。不是想活，是必須得活。原主是**，不是普通風寒。陳秀英說的“生病”，是村里郎中看了也白看的病。土霉素一粒難求，青霉素想都別想。再拖下去，她撐不過一周。
她自己就是醫學生。她知道該怎么辦。
村東河沿，苦楝樹根皮。系統說十一分鐘路程。可她連坐起來都難。
她用一只手抓住土炕邊，另一只手撐住身側，慢慢把上半身抬起來。眼前黑了幾秒，她咬著下唇，等到視野恢復，才把兩條腿放到地上。腿軟得像棉花。她扶著墻走。
外界已經沒聲音了。陳家人都睡了吧。她摸到門，輕輕推開，夜風帶著泥土和**混雜的氣味撲過來。她差點吐出來，又忍住了。
院子外面有狗叫。她貼著墻根走，膝蓋在抖。
村東河沿。月光稀薄，河水泛著白光。她蹲下來，手在泥土里摸。楝樹根，聞起來有苦味。她摸到根莖，指甲摳進土里，用力拔。
有人來了。
她的背先僵住，然后才抬起頭。
月光下，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不遠處，背著個帆布包，手里拿著一本卷起來的小冊子。他也在看她。
兩人都沒說話。
狗又叫了幾聲。遠處有蟲在叫。
“你在干什么？”那人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楚。
林半夏盯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年輕，五官分明，下巴和兩頰有青黑色的胡茬。藍布上衣，洗得比村里人干凈。她之前沒見過他。
“采藥。”她說，聲音還是啞的。
那人沒說話，往前走了兩步，離她還有三四米時停下來。他看見她手里那截挖了一半的根皮。
“你發燒了。”他說。不是問句。
林半夏沒回應。她垂下頭，繼續用指甲扒土。指尖已經磨得生疼。
那人停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我姓周，周硯白，知青點的。”他說，“你要什么藥，我可以幫你看看。我那里有退燒的，只剩幾片阿司匹林。”
林半夏抬起頭。
“不用。”她說。
那人沒強求，只把卷起的小冊子塞進帆布包，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
“苦楝皮有小毒，”他說，背對著她，“別用多了。”
林半夏看著他走遠。狗又叫起來，這次是從村子另一頭。她低下頭，終于把那截根皮從土里完全挖出來。手心里全是泥和細小的石子印。
她把根皮藏在衣服里，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一片黑。她摸進灶房，從灶臺下面掏出半截燃著的柴灰，把藥罐子洗干凈，倒水，把苦楝根皮扔進去。火升起來，罐子里的水慢慢滾了。她蹲在灶旁，臉被火映得發燙。
“你哪來的藥？”
她猛地回頭。
二妹林桂枝站在灶房門口，披著件花布外套，頭發散著。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在火光里像只受了驚的野貓。
林半夏沒說話。她把手里的柴棍往灶里捅了捅。
林桂枝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是周知青給你的？”
她還是沒說話。
“姐，你——”桂枝又邁了一步，這次她看見了藥罐子里的樹根皮。
“別跟娘說。”林半夏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但很穩。
桂枝站了一會兒，咬著下唇，辮子在手指上繞了三圈。最后她一跺腳，轉身跑了。
林半夏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把藥從火邊端下來。藥汁很苦。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味從舌根蔓延到胃里，整個身體都跟著抖了一下。
她扶著墻站起來，回到土炕上，把自己蜷成一團。
系統的聲音又響起來。
“基礎診斷完成。當前仁心值：0。距離Lv2還差：100。宿主需要治療10名輕癥患者，或5名重癥患者。”
林半夏閉著眼睛，沒說話。
窗外月光照著那棵老榆樹，影子在紙窗上晃。院子里的豬哼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她攥著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被子，指節發白。
明天，王長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