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冬,湘中腹地,老鴉塘村。
不是雪,是雪子子,當地人叫"雪霰子",砸在塑料棚布上沙沙響,像炒豆子。北風從紫云峰那邊翻過來,帶著油茶林的澀味,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
一輛手扶拖拉機"嘣嘣嘣"地爬上土坡,排氣管噴著黑煙,后輪在凍成殼的泥漿里直打滑。駕駛員后面坐著村東頭林建國,木匠手藝,此刻卻像個賊,縮著脖子,眼睛不斷往車斗里瞟。
車斗里蜷著個人,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軍大衣,露出的小腿上疤痕交錯,像幾條紫黑色的蜈蚣。他歪靠在化肥袋子上,頭隨著拖拉機的顛簸一點一點,嘴角掛著一線亮晶晶的涎水,在寒風里凍成了冰絲。
"建國,到了。"駕駛員喊。
林建國先跳下車,在泥地里踩實了,才伸手去扶車斗里的人:"硯伢子,到家了,莫睡。"
那人被攙起來,落地時左腿明顯發軟,"撲通"一聲半跪在泥地里。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本該是極俊朗的相貌,此刻眼神卻渙散得像蒙了層霧。他看看林建國,忽然咧開嘴,"嗬嗬"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寒風里顯得格外瘆人。
"老林家那個……狀元郎?"
"天爺,真是硯伢子?"
田埂上很快圍攏來七八個身影,有披著爛棉襖的漢子,有抱著細伢子的堂客,有叼著旱煙袋的老倌子。雪霰子落在他們皸裂的臉上,化成水,混著煙味、汗味、柴火味,在暮色里浮沉。
林硯——這個曾經的老鴉塘村第一個985高材生,曾經的天之驕子——此刻就跪在這團渾濁的人氣中央,傻笑著,伸手去抓地上的雪霰子,往嘴里塞。
"莫呷!臟哩!"隔壁堂嬸娘去攔,被他一把推開。那手掌骨節分明,指腹卻有厚繭,是握筆握出來的,此刻力道大得驚人,堂嬸娘踉蹌幾步,一**坐在雪泥里,拍著大腿罵:"真傻了?手勁咯大!"
林硯不管,把雪霰子嚼得咔嚓響,冰碴子從嘴角溢出來。他喉嚨里滾動著含糊的笑聲,忽然抬起頭,直勾勾盯著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
樹影在風雪里搖晃,虬枝如鬼爪。
"硯伢子……我的崽啊……"
一個顫巍巍的聲音沖破人群。林硯還沒回頭,就被一雙手死死箍進懷里。皂角味,柴火味,還有母親周秀蘭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屬于貧困的苦澀氣息,一股腦涌進鼻腔。
周秀蘭還不到五十歲,但看起來比六十歲還老,頭發白了大半,腰彎得像張弓,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常年在紅薯地里刨食留下的。她抱著林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甲幾乎掐進他后背的肉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養你,媽養你一輩子……"
林硯把臉埋進母親肩頭。
他多想叫一聲"媽"。
多想告訴她:兒子沒傻,兒子是裝的,那些害他的人以為他死了,以為他成了個只會流口水的廢人。可他不能,他甚至不能讓自己的眼神有片刻清明。
他只能發出含糊的"啊啊"聲,口水蹭了母親一肩膀,然后傻笑著去扯她花白的頭發——這是他觀察了三個小時后選定的"表演方式",一個腦損傷患者典型的、無意識的抓握反射。
"行了,莫在風口站著,回屋。"
父親林建國走過來,聲音沙啞得像砂輪磨鐵。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木匠,此刻眼眶通紅,卻強撐著沒讓淚掉下來。他攙起林硯的胳膊,往村里走。林硯"傻愣愣"地任由父母架著,左腿故意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車禍是真的,腿傷也是真的,但遠遠沒到瘸的程度。他只是需要所有人相信,林硯已經廢了。
路過老槐樹時,他又停住,直勾勾盯著那片陰影,含混不清地喊:"劉……劉爹爹"
林建國渾身劇震,臉色驟變,林硯口里喊的“劉爹爹”是村長劉德貴的父親。林家劉家世代鄰居,劉父與林父當年親如兄弟,對待林家后輩也宛如自己子侄,只是到了他和劉德貴這一代,兩家的關系徹底變了,劉德貴這人奸狡又霸道,與他不是一路人,也欺負了他一輩子。但劉父對他始終是好的,只是這幾天劉父已在彌留之際,躺在床上隨時可能咽氣。林硯對著樹林子喊“劉爹爹”,仿佛他真看到了老人的魂魄。湖南人信這個,將死之人,魂魄會先走,老人家這次怕是過不了這關了。
"莫亂喊!"林建國聲音發顫,手上加了死力,拖著林硯快走,"回屋!"
林硯被拖走了,但他回頭看了一眼,清晰地感知到劉爹爹有一肚子話要訴說。
到了家門口,隔壁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門口,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冷冷地往這邊看,那是村長劉德貴。劉德貴頭頂的氣運泛著灰黑,那是權謀與陰鷙交織的顏色,而且那灰氣中有一絲極淡的血色——此人手上沾過臟事。
林硯回過頭,嘴角依舊歪斜,涎水順著下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沒人看見他眼底那一絲比風雪更冷的清明。
老林家有三間瓦房,一間灶屋,院墻塌了半邊,用油茶樹枝臨時攔著。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火塘里燒著碎柴和茶籽殼,噼啪作響,火舌**吊在鐵鉤上的鼎鍋。
林硯被按在一條缺了角的木凳上。他"傻乎乎"地環顧四周,六識像雷達一樣掃過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家。
墻上貼著的舊報紙已經泛黃,還是他初中時糊上去的《湖南日報》,上面有一則關于鄉鎮企業改制的新聞——他當年特意選的,他從小就關注**風向。現在那報紙邊角卷著,被煙熏得發黑。
唯一像樣的家具是那個五斗柜,柜門上有一道新痕。林硯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0.3秒——那是父親給他湊大學學費生活費,賣掉了柜上的黑白電視機時搬動柜子磕的。他記得那臺電視是飛躍牌,14寸。
灶屋門口擺著三個腌菜壇子,最大那個缺了口,壇沿結著白霜。是擦菜,雪里蕻腌的,湘中人冬天離不了。鼎鍋里煮著紅薯飯,紅薯絲多,米粒少,這是家里的常態,并不是米不夠吃,而是父母為了把米省下來賣錢。
"硯伢子,呷點姜鹽茶。"周秀蘭端來個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先進生產者"的紅字,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林硯"笨拙"地捧著,故意讓缸沿磕在牙齒上,發出脆響,茶水灑了半襟。他在表演,但他的余光注意到,東廂房那扇門半掩著,里面墻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是***和周慧敏。那是弟弟林鋒的房間。
林鋒,二十二歲,他出事后就南下廣東,在東莞一家電子廠做流水線。前幾天來信說過年在廠里加班,不回來過年了,隨信寄了三百塊錢回來。那三百塊,大概就藏在母親貼身衣袋里。
西廂房門口掛著塊布簾,上面別著枚校徽——"青石*鎮第一中學"。那是妹妹林溪的房間。林溪今年十七,縣一中高三,文科重點班,成績年級前十,是家里最后的驕傲,也是全村第二個有望考上重點大學的人。
林硯"嗬嗬"笑著,忽然伸手去抓鼎鍋里的紅薯,燙得直甩手。
"慢點,慢點……"周秀蘭抹著淚,用袖口給他擦。
林硯傻笑著,眼珠亂轉,忽然定格在灶臺上,那里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是弟弟林鋒歪歪扭扭的字跡:"爸、媽、妹親啟"。信已經拆開了。
林硯"啊啊"叫著,伸手去抓那封信。
"莫動!"林建國突然喝了一聲,隨即意識到語氣太重,緩了緩,"那是你弟的信,莫搞爛哩。"
他過來把信收進抽屜,動作很慢,似乎在等林硯反應。林硯知道,父親在試探。一個真傻子,不會對信感興趣。
林硯立刻把手指塞進嘴里,咬得嘖嘖響,眼神重新變得渙散,嘴角掛下涎水。
林建國嘆了口氣,眼底的最后一絲光亮熄滅了。
周秀蘭卻忽然抓住林硯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掌心卻有溫度:"硯伢子,你記得不?你以前最疼小溪,她小時候發高燒,你背她走了十里山路去鎮衛生院……你記得不?"
林硯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年他十二,林溪四歲,燒到四十度,夜里下著暴雨,父母不在家。他背著妹妹,打著手電,走機耕道,摔了七八跤,膝蓋上的疤現在還在。到了衛生院,他跪在地上求醫生先救人,說錢他去借。
他"嗬嗬"笑著,歪著頭,對母親露出一個毫無反應的空洞笑容。
但他的手,在母親掌心,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回握了一下。
周秀蘭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只手。但林硯已經抽回手,去抓桌上的紅薯皮了,仿佛剛才那一握只是無意識的本能。
"媽,我回來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卷著雪霰子灌進來。一個穿著藍白校服、扎著馬尾的姑娘沖進屋,臉蛋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水珠。她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手里緊緊攥著一張試卷。
是林溪。她每周六下午從縣一中回來,周日下午返校,今天特意提前請了假。
"大哥……"林溪站在門口,書包滑落在地。
她看著坐在火塘邊的那個身影。那件不合身的軍大衣,那頭亂糟糟的頭發,那個歪斜的嘴角,那道亮晶晶的涎水。她無法把這個人和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哥哥重合起來。
去年暑假,林硯還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在院子里給她講《紅樓夢》的詩詞,說等她取長沙上大學,帶她去岳麓書院。那時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手指修長,指甲永遠修剪得整整齊齊。
現在,他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
"大哥……"林溪慢慢走過來,蹲在林硯面前,仰頭看著他,眼眶迅速紅了,"哥,我是小溪啊。"
林硯"傻笑著",伸手去抓她的馬尾辮,像抓什么新奇玩具。
林溪沒有躲。她任由哥哥抓著她的頭發,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砸在火塘邊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大哥,你騙我。"她哽咽著,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答應過我,等我高考完,帶我去北京看***的。你答應過的。"
林硯的手指在妹妹發梢上頓了頓。
他感知到林溪頭頂的氣運——一股清亮的、帶著書卷氣的白光,但白光邊緣纏繞著幾縷灰氣,那是憂慮,是貧困,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虛弱。這丫頭太瘦了,校服里套著三件毛衣,還是顯得單薄。
他"嗬嗬"笑著,忽然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林溪手里。
那是一顆水果糖。包裝紙是透明的,里面包著橙**的糖球,是他在城里做總助時,口袋里常備的——他習慣在談判前含一顆,保持口腔**和思維清晰。他歸鄉時,在兜里藏了最后十來顆。
糖紙在火塘光下閃著微光。
林溪愣住了。她低頭看著那顆糖,又抬頭看著哥哥那雙渙散的眼睛。
林硯已經轉過頭,繼續去抓桌上的紅薯皮了,仿佛剛才的動作只是無意識的本能。
但林溪握著那顆糖,忽然哭得更厲害了。不是悲傷的哭,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著委屈和某種希望的哭。
夜深了。
林硯被安置在東廂房——弟弟林鋒的床上。被褥是新的,棉花彈得蓬松,帶著陽光的味道。林硯知道,這床被子本來是給林鋒結婚準備的,現在他出了事,林鋒結婚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時候了,二十二歲沒說到對象,在農村已經算半老男人了,父母是要急的,也會被別人說。
他睜著眼,聽著外間父母壓低的對話。
"……鋒伢子來信了,說廠里趕工,過年可能回不來。寄了三百,讓給小溪買件羽絨服,說縣一中冷。"周秀蘭的聲音帶著鼻音,"我估摸著,那伢子自己連棉衣都舍不得買。"
"硯伢子那邊……"林建國頓了頓,"醫院說是車禍后腦損傷,治不好了。公司說他****,本來要坐牢的,現在人傻了,不要坐牢了,但還要追贓。"
"硯伢子怎么會**,我們林家就沒有這么壞心的人,他們是污蔑,污蔑!"周秀蘭的聲音尖利起來,又趕緊壓低。
“但他們說硯伢子貪了公司幾百萬。”林建國無奈地說。
“怎么可能,硯伢子工作后,除了自己留點生活費,錢全寄家里來了,一共幾萬塊錢,他怎么會有幾百萬。”
"莫講了!"林建國猛地咳嗽,那咳嗽聲帶著痰音,像是從肺管子深處擠出來的。本來眼看著家里紅火起來了,明年就準備建新房,二兒子對象也要說好了,現在家里一分錢不剩,大兒子還傻了,還背著個污名。我們老林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林建國喘勻了氣,"人家是大人物,我們斗不過。硯伢子能活著回來,是命大。以后,他就是個傻子,跟以前那個林硯沒關系了。你記住,對外頭,一個字都不許提他在城里的事!"
屋里陷入死寂。
黑暗里,林硯躺在床上,臉上的傻笑早已消失。他盯著黑漆漆的杉木皮屋頂,眼神幽深如潭。
大人物,董事長公子周子衡,未婚妻沈清如,那場雨夜里的貨車撞擊,ICU里四十天的黑暗,醫生"遺憾"地宣布他腦死亡,卻又"奇跡"般蘇醒,卻"不幸"成了癡兒。
每一步,都是局。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虛握。他的異能就是在那場車禍后覺醒的——起初是幻覺,后來他發現,那些"幻覺"是真的。他能感知將死和剛死不久之人的魂魄或者說意識,能清晰地讀取到他們的執念、不甘和心愿,他能感知到活人的運勢,能聽見風里的災兆,甚至能感知到地底下的動物,他的六識比之前敏銳了何止十倍,就像開了天眼,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從鬼門關里走一遭,**爺給他的獎賞。但這能力眼下既不能讓他擺脫自己的災禍,也對抗不了那些惡人,只是讓他看透了更多骯臟的東西。
比如此刻,他"看"見父親林建國頭頂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晦氣,那是肺病的前兆。母親周秀蘭的氣更糟,泛著淡淡的青黑,近期必有疾厄,可能是風寒入體,也可能是積勞成疾。
妹妹林溪的氣,那道清亮的白光,是他在這黑暗里唯一能感到安慰的東西。
而他自己,這個"傻子"的氣運,卻是一片混沌——像是被什么東西攪亂的旋渦,看不清吉兇。
林硯閉上眼,嘴角緩緩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周子衡,沈清如,你們以為游戲結束了。
不,游戲才剛開始。
窗外,雪霰子越下越大。老鴉塘村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硯忽然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傻乎乎"從灶臺上順來的弟弟林鋒的信。他在黑暗中展開信紙,六識讓他的夜視能力遠超常人。
林鋒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讓林硯的眼神越來越冷:
"……爸,廠里有個工友,是咱們青石*鎮出去的,說鎮上最近在傳,劉德貴要搞什么集資建校,讓每戶交五百塊。咱家要是也被逼,莫交,那是個騙局,那工友說錢都被劉德貴拿去賭了……"
林硯把信折好,塞回枕頭下。
他走到窗前,望著隔壁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樓。劉德貴家的燈還亮著,二樓窗戶上有人影晃動。
林硯回到床邊,從兜里摸出最后十幾顆水果糖。他剝開一顆,放進嘴里,甜味在舌尖化開,讓他的思維更加清晰。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床鋪上,用糖渣和灰塵,畫了一個字。
忍。
他在"忍"字外面,又畫了一個圈,然后在圈外,畫了幾條向外延伸的線。
像一張網。
小說簡介
小說《九零癡傻天驕:通靈玩轉鄉村》,大神“黑色智者”將林硯林建國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一九九八年冬,湘中腹地,老鴉塘村。不是雪,是雪子子,當地人叫"雪霰子",砸在塑料棚布上沙沙響,像炒豆子。北風從紫云峰那邊翻過來,帶著油茶林的澀味,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一輛手扶拖拉機"嘣嘣嘣"地爬上土坡,排氣管噴著黑煙,后輪在凍成殼的泥漿里直打滑。駕駛員后面坐著村東頭林建國,木匠手藝,此刻卻像個賊,縮著脖子,眼睛不斷往車斗里瞟。車斗里蜷著個人,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軍大衣,露出的小腿上疤痕交錯,像幾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