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蹲在垃圾場邊緣，手套上沾滿了油污和金屬碎屑。
他面前是一堆剛運來的廢棄記憶芯片，密密麻麻地堆成小山，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這些芯片都是從聯邦各個凈化中心淘汰下來的——要么是讀寫次數耗盡，要么是存儲單元完全損壞，被統一扔到這里等待焚燒。
“又一個被幸福拋棄的廢物。”林逸自嘲地笑了笑，抓起一把芯片扔進分類箱。
他在這干了三年，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還能回收的芯片挑出來，剩下的送去熔爐。月薪四千聯邦幣，勉強夠活著。
但林逸知道，自己活著就是為了等死。
手指觸碰到一塊深藍色的芯片時，一股電流般的刺痛忽然從指尖竄入腦海。
林逸的手猛地一抖，芯片掉在地上。
他愣了幾秒，低頭看著那塊芯片。深藍色的外殼完好無損，邊角處印著“F級-記憶獵人專用”的字樣。這種芯片他見過，是聯邦特勤部門使用的型號，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垃圾場。
“見鬼了。”林逸撿起芯片，左右看了看。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垃圾山的陰影在拉長。他咬了咬牙，將芯片**手里的讀取器。
嗡——
屏幕亮起，一行行亂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林逸皺眉，正要拔掉芯片，亂碼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畫面。
一個女人。她穿著白色實驗服，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前，表情焦急。
“青嵐，你聽著，你已經沒有時間了。”她的聲音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迫感，“林逸風已經啟動了‘凈化協議’，他會把你的記憶全部格式化，讓你變成——”
畫面戛然而止。
林逸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盯著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叫林逸，不是宋青嵐。
可為什么這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那么熟悉？
讀取器震動了一下，屏幕角落彈出一條提示：“檢測到記憶碎片，來源標記：林逸風。”
林逸的手指猛地攥緊。
“林逸風”三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他腦子里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他認識這個人。那是聯邦最年輕的天才科學家，九歲就被特招進記憶研究院，十二歲獨立完成記憶編碼算法，十六歲被授予“院士”頭銜——而這個人，曾經是他最好的兄弟。
不，是他曾經以為的兄弟。
林逸的記憶里，所有關于林逸風的內容都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記得一起去過酒吧，記得一起熬夜做過實驗，記得林逸風遞給他一杯酒，然后——
然后大腦一片空白。
“被格式化過。”林逸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低頭看著那塊芯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數據還在，但大部分內容都被加密鎖定了，只留下剛才那段不到十秒的畫面。他反復播放了三遍，直到那個女人的臉深深印在腦海里。
“林逸風，你到底做了什么？”林逸咬著牙，將芯片小心地放進內衣口袋。
他環顧四周，垃圾場依然安靜得可怕。遠處，一輛運送垃圾的卡車緩緩駛來，車燈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雙冰冷的眼睛。
林逸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干活。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髓深處涌出的、刻骨銘心的憤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憤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但那種情緒像火一樣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必須找到答案。
林逸彎下腰，加快了翻撿的速度。廢棄的芯片被他一塊塊丟進分類箱，灰白色的、藍黑色的、銀白色的，五花八門，但大多數都已經損壞。他尋找著，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覺得，這些垃圾里藏著秘密。
手碰到一塊灰白色的芯片時，刺痛再次襲來。
這次更強烈，像有電流直接穿過顱骨，在腦子里炸開。林逸悶哼一聲，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
畫面，又出現了。
這次是一個實驗室，光線極亮，林逸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把銀色的記憶修改器，表情平靜得可怕。
“青嵐，別怪我。”林逸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太固執了，留著你，會毀掉我們的計劃。”
“什么計劃？”林逸嘶啞著聲音問，但畫面里那個自己只是瞪大眼睛，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林逸風舉起了修改器。
“你很快就會忘記一切。”他說，“忘記你曾經是‘記憶獵人’，忘記你發現的一切，忘記你的名字，忘記你為什么要戰斗。你會變成一個廢物，一個幸福快樂、什么都不知道的廢物。”
修改器亮起藍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林逸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躺在垃圾堆里，渾身冷汗濕透了衣服。
他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記憶獵人。”林逸重復著這四個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記起來了，那不是假話。他曾經是聯邦最頂尖的記憶獵人，專門抓捕那些試圖保留真實記憶的反抗者。可是現在，他變成了一個被記憶修改過的廢品回收員，每天在垃圾堆里等死。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林逸風。
那個他曾經當作兄弟的人。
林逸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掏出那塊灰白色的芯片，仔細端詳。芯片上刻著一行小字：“編號F-00001，記憶獵人專用加密芯片。”
他的手握緊了。
“林逸風，你等著。”林逸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找到答案的。”
他轉身，目光落在遠處那輛正在靠近的卡車上。車燈越來越亮，刺得他瞇起了眼。
但這一次，他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等著那輛車開過來。因為他知道，那輛車上，或許就裝著下一個答案。
卡車緩緩停下，駕駛室里探出一個禿頂男人的腦袋，沖他喊：“喂，林逸，今天垃圾多不多？上面說今晚要加一班，你趕緊——”
話音未落，車燈忽然滅了。
緊接著，卡車的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然后徹底熄火。禿頂男人罵了一句，跳下車，掀開引擎蓋，一股濃煙冒了出來。
“操，什么破車！”他回頭沖林逸喊，“去，幫我拿個扳手！”
林逸沒動。
他盯著那輛車的駕駛室，瞳孔猛地一縮。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塊記憶芯片——和之前那塊一模一樣，深藍色的，F級記憶獵人專用。
林逸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輛車，不是來送垃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