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燈的光刺進眼里，我下意識閉了下眼睛。
鼻尖一股濃重的香水味，身邊有人在笑，那種熱絡的、推杯換盞的客氣笑聲。空氣里混著紅酒和甜點奶油的氣味。我捏了捏手指，指尖碰到一枚涼冰冰的金屬——是戒指。
我睜開眼。
面前是巨大的宴會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我穿著一件香檳色一字肩禮服，腳上是雙銀色細高跟，手腕上還掛著一只小巧的手包。熟悉得讓人心口發慌。
我死了。車禍的劇痛還在記憶里留著余溫，一轉眼又站回了這里。
五年前，顧家訂婚宴。
我低頭看自己，禮服的裙擺沾了一點紅酒漬，正是前世敬酒時被人撞了一下灑上去的。那杯酒后來潑在手腕上，顧敘連看都沒看一眼。他在另一桌和林小姐說話，說了整整半小時。
周圍的聲音一點點灌回耳朵里。暖場樂隊正奏著一首老爵士，香檳塔上的杯子在光下剔透地閃光。滿廳賓客，每一張臉都熟悉又遙遠。我看見母親在不遠處和人寒暄，笑出一臉褶子，時不時朝我這邊遞來一個催促的眼神。
她嘴巴動了動，口型是：去敬酒，別傻站著。
我沒動。
我站在原地，像一個溺水的人剛被撈上岸，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氣，心臟亂糟糟地跳著。手掌心的刺痛讓我確認這不是夢——指甲掐得太用力，估計留下四個紅印。
“沒事吧？”
聲音從左邊傳來。
我轉頭。親哥隔著兩桌，站在自助餐臺旁邊，手里端著一杯橙汁——他不喝酒，向來如此。黑色西裝，領帶系得方正，眉骨長得像父親，看我的眼神里帶著點打量。
見我看向他，他又沖我抬了抬下巴，用口型問：傻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這個動作，前世他做過很多次。后來我和顧敘結婚，有一次在沈家受了委屈，委屈得實在壓不住，坐在陽臺上哭。親哥半夜***回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朝我抬下巴，用口型問：“傻了？”
那之后不久，他公司出事，忙得焦頭爛額，我幫不上忙。再后來，他常年駐***，一年也見不上兩回。
我吸了口氣，端著手里的杯子朝他走過去。
就在這時候，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來的正是林小姐。
她穿一條淺藍色連衣裙，肩上搭著條白色薄披肩，妝容素淡卻精致，一雙眼睛欲說還休。站在她身邊的沈家司機正彎著腰幫她收傘——外面下雨了，她車停在門口，穿著高跟鞋不方便走雨地。
她站在廳口，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顧敘身上。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顧敘正在幾步外和客人碰杯，西裝是深灰色的，袖扣露出一線銀色。他似乎察覺到什么，也回過頭，和林小姐對上了目光。
天雷勾動地火。
前世這一幕，我站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見這一刻，唯有我自己假裝沒看見。
我笑了笑。
低頭看了眼杯子里晃蕩的香檳，沒喝，轉身朝親哥走過去。
“嗯？”
親哥見我突然走近，正要開口問點什么。我一只手已經搭上他胳膊，另一只手端著香檳杯，轉過頭，面朝大廳中央。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附近幾桌的人聽見：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哥。單身，海歸，身家九位數。”
四周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啪地掃過來，有一桌正舉著筷子夾菜的人都停住了。親哥偏過頭看我，眉梢挑到額際，壓低聲音：“你又搞什么？”
我沖他眨了下眼，沒回答。
目光越過人群，看著門口的藍裙子，提高了一點音量：“這位是林小姐吧？”
林小姐愣了。
她正要把披肩交給侍者，被我這一嗓子喊得動作頓在半空。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邊的親哥，眼睫毛眨了眨，像是沒反應過來。
我松開親哥的胳膊，端著酒杯朝她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沒什么聲音，但我覺得自己每走一步都踩得極穩。
“林小姐，久仰。”我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我是顧敘的未婚妻，姓沈。你叫我沈小姐就行。”
林小姐看了我對面的水晶燈一眼，又看向我，終于回過神來，彎起嘴角，聲音柔得能滴出水：“沈小姐好。恭喜訂婚。路上堵車，來晚了，實在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來和我握了一下。指尖涼涼的，觸了一下就縮回去。
我沒松手，反而輕輕握住她：“林小姐長得這么好看，有男朋友嗎？”
林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圍已經有人豎起耳朵。宴會廳這么大，聲音又雜，本來壓低了嗓子也未必有人注意，可我偏偏把每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沒有。”她抽回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一直忙工作，沒時間。”
“那正好啊。”我笑著側過身，讓出身后站著的那道黑色身影，“這是我哥。”
親哥嘴角輕輕抽了一下，但很快調整好表情。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了，意思是“回去再找你算賬”。
但他還是順著我的話頭接了下去。
“你好，林小姐。”他伸出手，態度客氣又疏離，“聽我妹妹提過你。”
林小姐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她沒立刻接話，而是下意識朝顧敘站的方向掃了一眼。那個角度，顧敘臉已經黑了，站在人群里盯著這邊，視線幾乎能扎穿人。
我心里一陣舒服。
“加個微信吧。”我掏出手機，朝著林小姐晃了晃，語氣親熱得像在介紹閨蜜，“我哥剛回國，朋友不多，我看你倆挺聊得來的。你別客氣，加一下嘛——就當交個朋友。”
林小姐咬著下唇，眼神在我和親哥之間轉了個來回。
她到底是在豪門圈子里混的人，端得住。只用了兩秒鐘就把情緒收好，笑了笑：“好，那就加一個。”
我轉身走到親哥身邊，從他西裝口袋里抽出手機，點亮屏幕遞過去：“哥，你二維碼調出來。”
親哥低頭看我，目光里帶著一絲玩味，但沒說什么。他接過手機，解鎖，把二維碼調出來，朝向林小姐。
林小姐拿出手機掃了。
滴的一聲。通過。
我心里那口氣松下來，笑容也真實了幾分：“看，這不就加上了嘛。”
身后傳來人群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在說“這什么意思”，也有人在笑，聲音壓得低低的：“沈家這是要跟林家結親？不對啊，沈家不是已經……”
“她和顧敘剛訂婚，轉頭給顧敘的……那位介紹自己哥哥？這是打誰的臉呢？”
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進耳朵里。林小姐垂下頭，耳根浮起一層薄紅，手指無措地捏著手機。她這個模樣，男人看了大概都會心疼，我看了也想替她嘆口氣——可惜我重活過一回，知道這副楚楚可憐的皮下面是什么。
顧敘就是這時候走過來的。
他步子大，兩三步就到了我們面前。先看了一眼林小姐，目光很沉；又看向我，像是不太認識我似的，從頭到腳把人打量了一遍。
“你這是在做什么？”
“交朋友呀。”我抬起頭，笑盈盈地迎上他的目光，“林小姐這么漂亮，又單著，跟我哥不是正好？”
顧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林小姐是今天請來的客人。”
“我知道呀。所以我才親自給她介紹——顧敘你忙你的，不用操心這邊。”我回頭看了親哥一眼，又看林小姐，“你們倆好好聊，我去吃塊蛋糕。”
林小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顧敘先開了口：“她的私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操心什么？”我偏了偏頭，看著他，語氣溫和，“你都有未婚妻了，管人家談戀愛干什么？”
顧敘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好看。青白交錯，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硬生生壓住了火氣。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下一句：“你——”
周圍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用手肘捅身邊的人，還有一位**的酒杯差點脫手。
我笑了一下，端起手里的香檳，沖他舉了舉杯：“怎么了？我這不是替你招待客人嗎？做得不好？”
顧敘胸口起伏了兩次。
他最后沒接話，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開了。步伐很快，背影繃得很直，連后頸的肌肉都僵硬著。他走到露臺邊，推開玻璃門，站進寒涼的雨風里。
林小姐站在原地，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手機屏幕。親哥的手機號已經安靜地躺在她的列表里。
她抿了抿嘴唇，輕聲對我說：“沈小姐，你哥哥……真有你說的那樣？”
“哪樣？”
“身家九位數。”
我笑出聲：“你回頭打聽打聽就知道了。我哥這個人，老實，不會吹牛。他說什么就是什么。”我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他沒談過什么戀愛，干干凈凈的，林小姐放心。”
林小姐耳朵紅透了。
這場訂婚宴，后半場所有人都變成了看戲的。顧敘板著臉應酬，敬酒敬到我面前時面無表情，我接過去一口干了，笑瞇瞇地說：“謝謝。林小姐那邊好像快沒飲料了，你讓人去添一下？”
顧敘捏著酒杯的指節泛白，到底沒再發作，轉頭走了。
親哥坐到宴會廳角落的沙發里，手里那杯橙汁已經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旁邊。他見我走過來，揚了揚下巴。
“說吧。干嘛呢？”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把高跟鞋踢掉，腳踝酸痛得要命。我揉了揉腳踝：“不干嘛。給你介紹女朋友。”
“林靜雅。”他報出林小姐的名字，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顧敘的老相好，你介紹給我？”
“所以我這不是在為她的終身大事操心嗎？”我笑著說，“她總不能一直惦記著別人的未婚夫，是吧？”
親哥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問什么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之前不是這樣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哪樣？”
“上一次訂婚宴，你從頭到尾都跟在他旁邊，滿場敬酒，替他說好話。”他靠在沙發背上，側過頭看我，“今天從頭到尾，你看都沒看他幾眼。”
我張了張嘴。
我想過很多次，重生回來的第一個晚上該怎么面對他。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那些事太遠又太近，他還沒經歷過，我說了也白說。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膝頭那片裙擺：“大概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想通了我不欠他的。”
親哥沒再說話。
叮的一聲，他口袋里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備注名早被我剛才的操作記在了心里。林小姐發來的：
“沈先生，今晚很高興認識你。”
親哥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手指擱在屏幕上方沒動。我把手伸過去，輕輕推開他的手，替他打了一個字，按下發送。
“好。”
親哥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他說：“這算哪門子操作？”
“媒人操作。”我靠回沙發里，閉上眼，“你看她不是挺積極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