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棠十八歲生日這天，京市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傍晚六點，姜家設宴的瀾庭會館已經燈火通明。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停在門前，來往賓客大多是姜家多年故交，偶爾有人被侍者引進大廳，第一句話都是笑著問姜夫人：“明棠呢？今天怎么還沒見著小壽星？”

“樓上折騰她那條裙子。”姜夫人無奈，“從下午三點折騰到現在，也不知道穿給誰看。”

旁邊有人心照不宣地笑：“還能穿給誰看？”

姜商兩家在京市做了幾十年鄰居。

兩家老爺子年輕時共事，后來一個去了軍政系統，一個留在中央部委。到了子女這一輩，姜父與商父又先后進入仕途，逢年過節，兩家的飯桌幾乎從來沒有真正分開過。

姜明棠是在商家長大的半個女兒。

更準確地說，她是跟在商聿衡身后長大的。

六歲時跟著他逃課，九歲時為了替他打架被老師罰站，十三歲開始不許別的女孩給他送情書。她的喜歡從來沒有遮掩過，明晃晃得像盛夏正午的太陽。

所以全京市都知道，姜家大小姐姜明棠喜歡商聿衡。

只有商聿衡本人，像是不知道。

七點整，二樓化妝間的門終于打開。

姜明棠提著裙擺走出來。

深紅色長裙貼著纖細腰身垂落，襯得膚色雪白。她的眉眼生得濃而艷，平日不笑時已有幾分驕矜，今日紅唇微揚，像是整座會館的燈都落到了她身上。

姜予珩正倚在走廊盡頭等她。

男人前一天才從部隊回來，身上的制服已經換成黑色西裝，站姿卻仍舊筆直。他上下打量妹妹一遍，抬手看表：“四個小時。你是過生日，還是準備今天直接嫁出去？”

姜明棠走到他面前，轉了一圈：“好看嗎？”

“好看。”

“商聿衡會喜歡嗎？”

姜予珩臉上的笑淡了點：“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能不能別張口閉口都是他？”

“不能。”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姜予珩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沒出息。”

姜明棠捂著額頭瞪他，隨即又往樓梯口看：“他來了沒有？”

“商叔叔和商阿姨到了。”

“我問商聿衡。”

“沒有。”

她臉上的光明顯暗了一瞬。

姜予珩看在眼里，到底心疼，伸手將她微亂的鬢發別到耳后：“公司臨時有事。商氏今天有個海外項目簽約，他現在不是小時候那個隨叫隨到的聿衡哥哥。”

商家世代從政，偏偏商聿衡沒有按照家里的安排走。

他二十歲從國外畢業，沒有按照商父為他鋪好的路進入仕途，而是轉身去了母親娘家旗下那家瀕臨重組的投資公司。三年時間，他將公司從虧損邊緣拉了回來，也以商家年輕一輩中唯一從商者的身份，在京市商界站穩了腳跟。

他為人冷淡，寡言，做事不留余地。二十三歲的年紀，已經有了讓許多長輩都不敢輕視的分量。

姜明棠不在乎這些。

對她而言，商聿衡還是那個下雨時把校服外套罩在她頭上、自己淋著雨送她回家的少年。

“他說過會來。”她低聲道。

“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姜予珩停了一下，又補充，“聿衡什么時候騙過你？”

姜明棠這才重新笑起來。

下樓前，攝影師請一家人拍照。姜明棠站在父母中間，卻執意在自己右手邊留出一個位置。

姜父問她等誰，她回答得毫不猶豫：“商聿衡。”

“人還沒來，位置倒先占好了。”姜予珩站到她另一側，低聲取笑，“以后他要是不肯娶你，你是不是還準備在婚禮上擺個空椅子？”

姜明棠對著鏡頭彎起眼睛：“他不會不肯。”

她說得太篤定，仿佛這世上所有事情都可能改變，唯獨她與商聿衡不會。

快門按下時，右側的位置一直空著。后來姜明棠再看這張照片，才發現那片不合時宜的空白，原來早在一切開始以前就已經存在。

宴會開始后，她被父母帶著認了一圈長輩。漂亮話聽得多了，臉上的笑仍然明艷，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越過人群，落向入口。

八點二十分，商聿衡依舊沒有出現。

商晚音穿著一條白色長裙來到她身邊，將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遞給她。

“生日快樂。”

商晚音比姜明棠小一歲，五官清秀，氣質溫靜。她并非商家親生女兒，親生父母當年為救商家夫婦去世，商家將尚在襁褓里的她接回來，自此視若己出。

姜明棠接過禮物，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你哥呢？”

商晚音像是早知道她會問，淺淺笑道：“下午還在公司。他讓我先跟爸媽過來。”

“他有沒有說幾點到？”

“沒有。”

姜明棠抿了下唇。

商晚音看著她，聲音依然很輕：“公司最近很忙。明棠，你別怪哥哥，他不是故意把你的生日放在后面。”

一句勸慰的話，卻讓姜明棠莫名不舒服。

她抬眸，笑容仍舊漂亮：“他沒有把我的生日放在后面。他答應過我，就一定會到。”

商晚音頓了頓，沒有再說話。

商夫人恰好從旁邊經過，聽見兩人的話，笑著替兒子解釋：“聿衡半小時前還打電話問蛋糕切了沒有，催司機一路趕過來。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姜明棠眼睛亮了：“他真的問了？”

“我還能騙你？”

商夫人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薄紗，半真半假地嘆氣：“你小時候天天嚷著要給我當兒媳婦，我原以為長大就忘了。誰知道越長大，眼光反而越固定。”

姜明棠半點不羞：“因為沒有人比他更好。”

不遠處的幾位長輩聽見，又是一陣笑。

商晚音也跟著彎了彎唇，只是目光落在姜明棠明亮的臉上，很快又安靜地垂了下去。

九點，宴會進入切蛋糕的環節。

姜父站在臺上說了幾句，笑著將話筒遞給女兒：“今天十八歲了，有沒有什么生日愿望？”

臺下有人起哄，讓她說出來。

姜明棠握著話筒，望了一眼仍舊空著的入口。

失望像一根細**在心口，她卻不肯讓任何人看見。片刻后，她揚起下巴，紅裙在燈光下耀眼得近乎灼人。

“有。”

大廳安靜下來。

她笑著，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要嫁給商聿衡。”

短暫的寂靜后，笑聲與掌聲同時響起。

兩家長輩顯然早已習慣她的驚人之語。姜父無奈扶額，商父則笑著搖頭，只有商晚音站在人群里，手指慢慢攥緊了裙擺。

姜予珩在臺下看著妹妹，正準備上前替她解圍，人群后方卻忽然靜了下去。

會館大門打開，冷風卷著細碎雪意灌進來。

商聿衡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肩頭還沾著未融的雪。他摘下金邊眼鏡，隨手遞給身后的助理，抬眸望向臺上。

隔著滿室燈火與賓客，他的視線準確地落在姜明棠身上。

顯然，她剛才說的話，他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