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澤記得很清楚,那人說“我們不合適”時臉上的表情——禮貌,得體,一個字都不肯多講。
盛澤笑著說了聲“行吧”,轉過身,臉就垮了。
他很少被人拒絕。他也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
三十歲生日當天告白被人婉拒,說出來太丟面子。所以晚上的派對他喝得特別多,笑聲特別響,所有人都以為他高興得不行。
熱鬧散場后,他的意識就模糊了。
盛澤是被手機震醒的。
屏幕上堆著三十多條未讀消息和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昨晚生日派對那幫朋友發的,不外乎“生日快樂”、“昨晚喝多了先走了”、“改天再聚”之類。
他瞇著眼掃了幾條,懶得回,手機往旁邊一扔,重新閉上眼。
頭疼,太陽穴突突跳,嘴里發苦。
客廳很安靜,只剩掛鐘走針的聲音。昨晚的嘈雜、笑聲、起哄聲都散了,像潮水退去,留了一地狼藉。
茶幾上摞著十幾個空酒瓶,有的倒了,殘酒在玻璃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漬。煙灰缸滿了,煙蒂歪歪斜斜插著。吃剩的果盤里,西瓜皮和哈密瓜皮已經氧化發暗,小半塊蛋糕塌在盤子里,奶油化成一攤,黏糊糊沾著幾顆沒吃完的櫻桃。
空氣里飄著酒精、**和甜膩奶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
廚房那邊傳來細碎的聲響,碗碟碰撞的叮當聲,水龍頭開了又關,塑料袋抖開的窸窣聲。聲音不大,像是刻意放輕了手腳,但在這后半夜的寂靜里,還是被盛澤的耳朵逮住了。
他沒睜眼,嘴角卻動了動,心里冒出個念頭:好在林與安還沒走。
這念頭來得平淡,不意外,也沒什么特別。
林與安總是這樣——朋友散場之后留下來,幫他收拾那些他懶得動手的爛攤子。
這場景重復多少年了?盛澤迷迷糊糊地想,記不太清。
大概從高中開始,一群人聚在他家打游戲吃零食,走的時候滿地薯片渣和可樂罐,**會嘮叨,他就拉著林與安一起收拾。
后來上大學,再后來工作,習慣就這么延續下來。只不過以前是朋友聚會,今天是他的三十歲生日派對。
三十歲。
盛澤在心里默默嚼了嚼這個數字,沒什么特別的感覺。但派對上有個朋友喝多了,搭著他肩膀,用過來人的口氣說:“澤哥,你也三十了,該穩定下來了。別老心飄著,找個合適的,湊合過吧。”
他當時笑著把對方的手扒下來,沒接話。
合適?什么算合適?他在感情里從來不是個會湊合的人。
他從小長得好看,人緣好,從初中開始就沒斷過追求者,談過的戀愛一只手數不過來,每段都轟轟烈烈開始,平平靜靜結束。
朋友說他挑,他不否認。可浪來浪去,就到了三十歲。
身邊的圈子越來越小,那些曾經說要一起浪到老的朋友一個接一個結了婚,生了孩子,開始在朋友圈曬親子照和裝修進度。
只有他還在這兒,半躺在出租房的沙發上,頭疼欲裂,等著林與安幫他收拾殘局。
廚房的響動停了。
盛澤抬起眼皮,看見林與安從廚房出來,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客廳只開了角落那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鋪下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與安穿了件淺灰色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彎腰把垃圾袋放在門口時,衛衣下擺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腰側的皮膚。
很白。
盛澤盯著那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皮膚看了兩秒,又把目光移開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大概只是太安靜了,安靜到總得看點什么來打發時間。
林與安直起身,又從茶幾上撿起幾個一次性杯子摞在一起,開始擦桌子。
他的手在茶幾邊緣碰到一樣東西——一張照片,背面朝上,壓在蛋糕碟子底下,沾了幾點奶油印。他翻過來,是高中畢業照,皺巴巴的,不知道被誰從什么地方翻出來的。
照片里盛澤站在正中間,笑得張揚,桃花眼彎著,像全世界的陽光都打在他一個人身上。林與安站在最邊上,縮著肩膀,眼神飄向盛澤的方向,連鏡頭都沒看。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幾秒。
然后想起一件事。
高一下學期,有個同學在課間嘲笑他是“沒爹沒**孩子”——他父母常年在外地,很少在學校露面。
同樣的話像根刺,扎了他很多年。
而那天盛澤正好從走廊經過,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那個同學一眼。
“你管人家呢?先管好你自己吧,癩蛤蟆。”
盛澤的語氣很張揚,說完就走了,大概根本沒把這事放心上。
是他少年時的性格。
林與安記了十六年。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他說話。
他把照片擦干凈,放進口袋,繼續擦桌子。
林與安經過沙發的時候,盛澤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油煙味和酒精味。
他忽然開口了。
“不然我倆湊合過吧。”
聲音沙沙的,帶著酒后打盹的懶散和含糊,跟說“今晚吃火鍋吧”一樣隨便。
說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還微微張著,像是這七個字自己從喉嚨里滑出去的,沒經過大腦任何一個環節。
林與安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幾乎不存在,短到旁邊有人看著,也只會覺得是他擦累了自然頓一下,調整毛巾的位置,然后繼續。
他的手指捏著毛巾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然后那只手又動了起來,沿著桌面從左到右,把蛋糕碎屑和瓜子殼攏到一起,動作和之前沒什么兩樣。
盛澤沒等到回應,也沒太在意。他已經重新閉上眼了,酒精讓他的思維變得遲緩,那句話在意識里飄了一瞬就被倦意吞沒。
他想,大概說了句什么奇怪的話吧,但無所謂,他們認識這么多年了,什么奇怪的話沒說過?
高中時他在操場上指著教學樓頂說“我們從那兒跳下去會不會死”,林與安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說“可能會”。
大學時他失戀喝醉了,抱著林與安說“還是你最好,當我老婆吧”,林與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你喝多了”。
盛澤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意識在清醒和睡眠之間晃蕩。他聽著林與安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熟悉得讓人安心。
然后所有聲音都停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盛澤以為林與安已經走了,久到他的意識幾乎完全沉入睡夢的河流,只剩一小截還浮在水面上。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很輕的“好”。
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連漣漪都蕩不起幾圈。
如果不是客廳里太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響,他大概根本不會聽見。
盛澤沒反應。他已經在下一秒睡著了。
林與安站在廚房的洗碗池前,背對著門,手指攥著那塊抹布,指尖都泛起了白。
他沒轉身,因為轉過去就會看到盛澤閉著眼歪在沙發上的樣子——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小半胸膛,整個人陷在靠墊里,臉上還帶著酒后的薄紅。那點帶天真的睡態,會讓他所有的防線徹底垮掉。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同一個小區長大,他是那個永遠跟在盛澤身后的人。盛澤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漂亮,學習好,會來事。
而他幫盛澤寫作業、幫他追人、幫他收拾爛攤子。
從高中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喜歡盛澤。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林與安咬住下唇,牙齒陷進柔軟的唇肉里,幾乎要咬破。他的眼眶在發燙,從里往外燒,燒得視線模糊成一團,什么都看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一滴眼淚從睫毛上滑下來,順著臉頰淌進嘴角,咸的。
他沒出聲。
他從來不出聲。
從十四歲到三十歲,十六年了。他想過很多次放棄,想過很多次算了,想過很多次就這樣吧,做朋友也挺好,至少還能在他身邊。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盛澤轉學到他們學校。
其實也不算轉學,盛澤本來就是那個學區的,只是小學在老家讀了六年,初中才回來。
那天班主任讓轉學生做自我介紹,盛澤站在***,穿著新校服,笑著說:“大家好,我叫盛澤,盛世的盛,福澤的澤。”
聲音不大不小,帶點鼻音,說話的時候桃花眼彎了一下,水波瀲滟的。
林與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天陽光正好打在盛澤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近乎透明。
他聽到旁邊有人小聲說“這個新生長得挺好看的”,他沒接話,因為他覺得“挺好看”這個詞不夠準,但那時候他詞匯量有限,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那種感覺。
后來他知道了,那種感覺叫心動。
十六年了,他還沒找到解藥。
林與安把廚房最后一點殘局收拾完,關了燈,走進客廳。
盛澤還在沙發上睡著,三十歲的人了,睡著的時候臉上還有點少年氣。
林與安站了很久。
他就那樣站在沙發另一邊,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安靜地看著盛澤。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有鼻尖和眼尾還泛著淡淡的粉色。
客廳很暗,只有落地燈那一小圈昏黃的光,盛澤的臉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然后他彎腰,從沙發旁邊的置物架上拿起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藍色薄毯,輕輕抖開,蓋在盛澤身上。
手指收回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盛澤的手背。指尖觸到一片溫熱干燥的皮膚,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
林與安垂下眼,把手收進口袋里,攥成拳頭。
他走進浴室,關上門,反鎖。
浴室的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極其有限,只能勉強看清白色瓷磚的輪廓。他摸黑走到洗手臺前,雙手撐在臺面上,低著頭站了一會兒。然后擰開水龍頭,水流開到最大,嘩嘩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撞。
他靠著墻壁慢慢滑坐下去,膝蓋蜷起來,把臉埋進臂彎里。
水聲很大,大到能蓋住所有不該被聽到的聲音,大到把心底那片福澤,不知不覺攪成了沼澤。
他的肩膀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潮濕悶熱的浴室地面上縮成一團。
他咬著自己的手臂,牙齒陷進皮膚里,嘗到一點血腥味。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比剛才更兇更猛,像是憋了十六年的那場大雨終于落下來了,傾盆而下,沒有盡頭。
他答應了,他說了“好”。
他等了十六年,等到一句“湊合過”。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們在一起吧”,不是任何一句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幻想過、在日記本上一遍一遍默寫過的話。
但林與安知道,這是他這輩子能從盛澤那里拿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為盛澤哭過很多次。
第一次是高三那年,盛澤跟隔壁班的班花在一起了,兩個人站在走廊上接吻,他路過的時候盛澤還笑著跟他打招呼,他笑著應了,回到家就鎖上門哭了一整晚。
后來是大學,盛澤和小男友異地戀分手了,打電話跟他訴苦,說“還是你最好”,他握著手機在被窩里聽了一整晚的呼吸聲,天亮的時候枕頭濕透了。
每一次他都在心里說算了,每一次都沒算成。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仔細洗了臉,確保紅腫消下去一些。
然后打開浴室的門,盛澤還在沙發上,姿勢換了一個,薄毯被踢到腰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腿。
林與安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轉了四十秒。然后把牛奶放在茶幾上,放在盛澤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杯墊是他從茶幾底下翻出來的,印著小貓圖案,很多年前他送給盛澤的。
他站在茶幾前,最后看了一眼睡著的盛澤。
三十歲了,還是好看。
林與安轉過身,拿起放在門口玄關處的背包,拉開了門。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