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冠，二十八歲，從出生起就沒睡過覺。
不是失眠，是壓根不會睡。別人閉眼是休息，我閉眼只是換個姿勢繼續醒著。醫生查不出原因，我媽帶我看遍了大小醫院，最后連偏方都試了，沒用。我像個被睡眠拋棄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從沒進入過夢境。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昨晚，我看見自己的夢從墻里爬了出來。
那是凌晨三點，我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這間老小區六樓的出租屋我住了四年，每一道裂紋都記在腦子里。可昨晚，床頭那面西墻上多了一道縫，半尺長，彎彎曲曲，像被人從墻里面用指甲劃開的。
我坐起來，還沒看仔細，裂縫里就滲出黑色的東西，黏糊糊的，像石油，又比石油稠。我伸手去碰，指尖還沒碰到，縫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一只黑色的手。
五指細長，關節扭曲，像被水泡過很久，皮肉都爛透了，只剩一層黑殼。它扒住墻壁，指頭摳進縫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來，兩只手撐著墻縫，像要把整面墻撕成兩半。
我當時就愣了。
不是沒反應過來，是身體動不了，像被什么壓著，連呼吸都費勁。我想跑，腿像長在了地上。我想喊，嗓子里一點聲都發不出。
那東西繼續往外爬。先是一條胳膊，再是一個圓滾滾的腦袋，沒有臉，光滑得像用黑泥捏出來的，它的身體像沒有骨頭，從墻縫里擠出來，軟塌塌地掛在那兒，然后一點點縮**形。
最后，它站在我面前。
兩米高的黑色人形，沒有五官，沒有衣服，像一具被扒了皮的人體模型，它就那么“看”著我。我不確定它有沒有眼睛，但我能感覺到它的目光從腳底一直掃到頭頂，像有無數只濕冷的手在我身上摸。
我后背全是汗。
它朝我走了兩步，停住。我聞到了味，腥的，像河邊爛掉的死魚和濕透的舊抹布混在一起。它離我不到半米，身上還在往下滴黑水，我甚至能聽見液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像在給這鬼地方倒計時。
然后，它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沒有傷害我。
它走到臥室門口，身體像水一樣從門縫里滲了出去，消失不見了，從始至終，沒有發出半點多余的聲音。
像我的夢，趁我沒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樓下傳來垃圾車的響動，天邊開始發白。我慢慢轉頭看向西墻，墻縫還在，但邊緣干了，沒有黑水，沒有痕跡，像剛才全是我的幻覺。
但我不產生幻覺。
二十八年了，我連夢都沒有，又怎么會有幻覺。
我走到墻前，伸出手，在裂縫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墻是涼的，很真實的涼。我想把手指摳進去，試試里面是不是空的。突然，我眼前一黑，像被誰從后面拍了一掌，整個人往下一栽，腦袋差點磕在床頭柜上。
我的眼皮從沒這么沉過。
困意像一堵黑墻，兜頭砸下來。我撐住床沿，拼命想站起來，四肢卻軟得像被抽了骨頭，意識在往下掉，像被人拖進一口深井。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遠，最后一刻，我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念頭：
我要睡著了。
二十八年來，頭一次。
我快要做夢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