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公結(jié)婚的第十年，他第九十九次向我提出離婚。
這次是因為我再次花錢趕走了他最喜歡的**。
他怒罵我不懂事，說要不是我是個石女，給不了他想要的感覺，他又怎會去外面找別的女人。
說來說去還是我不懂事。
我笑了，當(dāng)初結(jié)婚前，我便跟他說過，他當(dāng)時滿口答應(yīng)，說會愛我一輩子，現(xiàn)在卻又不愿意了，真是可笑。
見我不說話，老公笑了，說只要我跟他道個歉，就可以暫時不跟我離婚，畢竟他可是為我這個年近三十的女人放棄了一整片草原。
作為這次道歉的獎勵，他可以在我生日宴會上親自給我慶祝。
我搖了搖頭，在我的三十歲的生日前夕，終于打算將我的軟飯男友，重新放他回歸草原。
結(jié)婚***紀(jì)念日，他送我的禮物是一紙離婚協(xié)議。
程越把協(xié)議書拍在餐桌上，震得我面前那杯涼透的咖啡濺出幾滴。
“簽字吧?！?br>他扯了扯領(lǐng)帶，指尖還沾著外面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甜膩刺鼻，和這棟房子里我親手挑的梔子花香薰攪在一起，令人作嘔。
“這次又是因為什么？”
我平靜地抬起眼。
“你裝什么？”
程越冷笑，從西裝內(nèi)袋掏出手機，翻到轉(zhuǎn)賬記錄甩到我面前。
“五十萬，打發(fā)叫花子呢？沈微微跟了我三年，你拿五十萬就想把她弄走？”
沈微微，他新?lián)Q的**。
上一個叫林念，上上個叫周甜甜。
十年來我趕走了多少，數(shù)不清。
“她愿意收，說明價碼合適?！?br>“你還有理了？”
程越一把扯開餐椅坐下，那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看我的時候帶著十年如一日的嫌棄。
“宋安寧，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別動我的人，你算什么，有什么資格替我做決定？”
我沒接話。
他更來勁了，傾身向前，聲音壓得低，一字一句往我心口戳：
“要不是你是個石女，給不了我正常男人想要的東西，我至于去外面找人？你倒好，不反省自己，還成天給我添堵?！?br>石女。
十年了，這個詞他反復(fù)提起，像一把鈍刀，同一個位置，割了千百遍。
結(jié)婚前夜，我坐在他家那張掉了漆的舊沙發(fā)上，把所有病歷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程越，你如果介意，這婚可以不結(jié)。”
他當(dāng)時怎么說的？
他把那些病歷合上，攥住我發(fā)抖的手，眼神認(rèn)真得讓我以為能信一輩子。
“宋安寧，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能不能生，能不能做，你不能給我的，我都能忍，我要的不多，就你?！?br>就為這兩個字，支撐我撐了十年。
十年，程越從一個連房租都付不起的窮學(xué)生，變成如今圈子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開的公司，第一筆啟動資金是我賣了我媽留給我的商鋪湊出來的。
他出席所有重要場合穿的定制西裝，是我一家一家店去談來的合作。
他口中那些看不起我的兄弟們，當(dāng)年都叫他程三，因為他窮得連吃碗面都要賒賬。
這些他全忘了。
人發(fā)達(dá)了，最擅長的就是忘記自己狼狽的樣子。
“怎么不說話？又裝啞巴？”
程越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笑得漫不經(jīng)心。
“這樣，你給沈微微道個歉，再把剩下的錢補齊，這件事就先揭過去，離婚的事，我可以再考慮考慮?！?br>他頓了頓，像是施舍般補了一句：
“畢竟你生日快到了，到時候我親自給你慶祝，夠給你面子了吧？”
我端起咖啡，涼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
“程越?！?br>“嗯？”
我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離婚協(xié)議，我簽?！?br>程越笑容一僵。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br>“宋安寧，你威脅我？”
我搖頭，聲音很輕。
“沒這個必要，十年了，你提了九十九次離婚，每次都是我不肯，這次，我成全你便是?！?br>程越愣住。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yīng)，眉頭一點點擰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你現(xiàn)在跟我置什么氣？我跟你說了，道歉就可以暫時不離婚……”
“為什么是暫時？”
我打斷他。
“程越，你難道不覺得累嗎？要離就離，不離就不離，什么叫暫時？”
“宋安寧，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總算收起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樱次摇?br>“我說了可以再商量，你非要逼我？”
我站起身，將餐椅推回原位。
“協(xié)議書留下，我簽好讓人送到你公司?！?br>程越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給我說清楚，簽了之后呢？你去哪？”
我低頭看了眼他的手。
這雙手，曾經(jīng)在冬夜里把我的手揣進他口袋里，說以后不會讓我受一點委屈。
此刻卻因為一個外面的女人，攥得我手腕發(fā)疼。
“程越，我要跟你離婚。”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徹徹底底，不回頭的那種?！?br>他手指微微松了一瞬，又更用力地扣緊。
“宋安寧，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
“我很清楚?！?br>我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離婚協(xié)議書我簽完之后，會凈身出戶，你的公司、房子、車子，我一分不要?！?br>程越瞳孔驟縮。
“你到底發(fā)什么瘋？”
“我沒瘋?！?br>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玄關(guān)走去。
“我只是不要你了。”
身后傳來程越急促的腳步聲。
“宋安寧！”
我沒回頭。
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他所有聲音。
夜風(fēng)灌進來，我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眼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
原來真的到了這一步，心里反而平靜得可怕。
程越追出來時，我剛把車鑰匙從包里翻出來。
“宋安寧，***給我站住?！?br>他幾步?jīng)_**階，一把拍在車門上，攔住我的去路。
“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說清楚什么？”
“你憑什么跟我離婚？”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可笑。
“憑你第九十九次提出來的，憑你在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當(dāng)天，拿著離婚協(xié)議拍在我面前。”
“我……”
程越哽了一下，隨即拔高音量：
“我哪次不是氣頭上說說？你以前不也沒當(dāng)真？怎么今天就當(dāng)真了？”
“以前是以前?！?br>我拉開車門，他扣著車門不讓開。
“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當(dāng)真了？就因為沈微微？我讓她走還不行嗎？”
“程越?！?br>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張臉如此陌生。
“沈微微走了，還有下一個，今天趕走一個，明天又來一個，你覺得我能趕一輩子不成？”
程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趁機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急了，伸手拽住后視鏡。
“宋安寧，你現(xiàn)在走了，別指望我再去接你。”
我發(fā)動引擎。
“不用接，我不會再回來。”
“你……”
我踩下油門，后視鏡里，程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進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見。
車拐出小區(qū)時，手機震個不停，全是他的來電。
我關(guān)了靜音，扔進副駕駛座。
當(dāng)晚我沒住酒店，回了老城區(qū)那條巷子。
我媽留給我的那套老房子還在，舊是舊了點，但收拾得干凈。
我開了燈，滿室暖黃，墻角還堆著程越當(dāng)年沒用完的畫稿，被蟲蛀了大半。
我走過去，把那些廢稿一張張收起來，丟進垃圾袋。
當(dāng)年他窮得連顏料都買不起，是我用兼職的錢，一盒一盒給他攢出來的。
我熬夜幫他整理畫冊，冬天手上生了凍瘡，他捧著我的手說，宋安寧，等我出名了，第一幅畫就畫你。
后來他轉(zhuǎn)了行，畫再也沒碰過。
那幅永遠(yuǎn)畫不出來的我，也早就不重要了。
我坐在窗邊，一杯溫水從滾燙放到?jīng)鐾?，天邊泛起魚肚白。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裝什么清高呢？石女而已?！?br>我知道是誰。
那個叫沈微微的女人，等不及要看我笑話。
我把手機翻過去，在初升的晨光里，給律師發(fā)了條消息，委托他**離婚事宜。
半個小時后，程越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接了。
“宋安寧，律師跟我說，你要委托離婚？”
“嗯?！?br>“你認(rèn)真的？”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陣東西被掃落在地的聲音。
“好，你跟我玩真的是吧？行，我成全你，簽就簽，你別后悔！”
“我不后悔?！?br>程越呼吸粗重，像是氣到極點。
“宋安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拖著不肯離，不就是舍不得我？你現(xiàn)在演這一出，想讓我挽留你？我告訴你，不可能！離就離，我還能找到一個更好的！”
“那恭喜你?！?br>“你……”
我沒等他說完，掛斷電話。
然后關(guān)機。
我洗完臉，換了件干凈的襯衫，出了門。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時，我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三樓的小窗。
窗臺上擺著一盆蘆薈，還是程越十年前親手種的，他說這玩意兒好養(yǎng)活，跟咱倆一樣，怎么折騰都死不了。
現(xiàn)在想來，他說的沒錯。
這段婚姻確實怎么折騰都死不了，因為最該死的那部分，早就爛透了。
我收回視線，重新打了輛車，報了律師樓的地址。
律師姓方，是我多年的朋友，接到我電話時驚訝了一瞬，但沒多問。
“都想好了？”
“想好了?！?br>“財產(chǎn)方面，你要凈身出戶，程序上不難，但我不建議?！?br>“為什么？”
“你這些年往里搭了不少，程越現(xiàn)在名下那些資產(chǎn)，有一半以上是你應(yīng)得的?！?br>“不了?！?br>我搖頭。
“我要的只是跟他沒關(guān)系，別的都不重要?！?br>方律師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撥了個電話，走到窗邊低聲溝通。
我在沙發(fā)上坐著，翻看手邊一本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大約二十分鐘后，方律師回來。
“程越那邊不同意協(xié)商，他**了你不會不凈身出戶，還說要跟你當(dāng)面對質(zhì)?！?br>我蹙眉。
“對質(zhì)什么？”
“他說離婚可以，但有些東西要當(dāng)面清點，約你去公司面談?！?br>“不去。”
方律師露出為難的神色。
“安寧，他的意思很明確，你不去，這婚就離不了。”
我冷笑。
“離不了？法律什么時候規(guī)定離婚要雙方當(dāng)場對質(zhì)了？”
“不是法律，是他***，他拖著，你就得走流程，少說也要大半年?！?br>我沉默。
“而且……”
方律師壓低聲音。
“他提了個條件，說只要你去，什么條件都好談?！?br>我知道程越想干什么。
他想見我，在屬于他的地盤上，重新奪回主動權(quán)。
這是他一貫的伎倆。
“我去?！?br>方律師明顯松了口氣。
從律師樓出來，我站在路邊等車，迎面走來一個穿著吊帶短裙的女人。
她在我面前停下，摘下墨鏡，露出那張年輕漂亮的臉。
“宋安寧？”
“你是？”
“沈微微。”
她笑起來，嘴角一對小梨渦。
“程越沒跟你提過我嗎？不會吧，昨晚他可在電話里把我夸了一通呢?！?br>我面無表情。
“有事？”
“沒什么大事，就是替我肚子里的孩子，提前來看看他的‘前’程**。”
我攥緊手里的包帶。
“怎么，程越沒告訴你？”
沈微微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哎呀，好像真的沒說呢。”
我大腦嗡了一下，但面上沒露分毫。
“所以呢？他讓你來的？”
“不，我自己來的?！?br>她往前走了一步，壓低嗓音。
“我勸你，痛快把婚離了，你占著程**的位置十年，除了拖累他，你還能給他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輕嗤一聲。
“一個石女，連自己的老公都留不住，賴著有意思嗎？”
我看著她。
“說完了？”
沈微微一怔。
“說完就讓開?！?br>我拉開出租車的門，坐進去，不再看她。
車子啟動時，我聽見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宋安寧，你傲什么？你知不知道程越說你，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我閉上眼睛。
后視鏡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車流中。
手機又響了。
還是程越。
我接起來。
“宋安寧，你明早九點來公司，我只等你到九點半，過時不候。”
他語氣涼薄，帶著命令的口吻。
“好?！?br>“你最好別遲到?！?br>“程越?！?br>我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沉默一瞬。
“干什么？”
“那個孩子，你的？”
他沒說話。
“是你的，對嗎？”
電話那頭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你管得著嗎？我們都要離婚了。”
程越最終開口，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宋安寧，我要和微微結(jié)婚，她懷了我的孩子，這是你永遠(yuǎn)給不了我的?！?br>我笑了笑。
“恭喜?！?br>這一次，我主動掛了電話。
車窗外，這座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每一處都透著喧囂。
只有我這一角，安靜得可怕。
我摸著無名指上那枚早就摘不下來的戒指，忽然笑了。
原來人最絕望的時候，是真的能笑出來的。
第二天，我準(zhǔn)時到了他公司。
程越的公司在這座城市最好的寫字樓里，占了整整三層，裝修氣派。
前臺看見我，恭敬地叫了聲“宋小姐”。
宋小姐。
不是程**。
我乘電梯上到頂樓，推開他辦公室的門。
程越坐在辦公桌后，沈微微站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
兩人擺出這副陣勢，擺明了要給我下馬威。
“來了？”
程越抬頭看我一眼，沒什么表情。
“坐?！?br>我沒坐，站在門口。
“協(xié)議帶了嗎？”
“這么著急？”
他笑起來，轉(zhuǎn)動著手里的鋼筆。
“微微，去給宋小姐倒杯水?！?br>沈微微應(yīng)了聲，從我身邊走過時，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側(cè)身避了避。
“宋小姐別介意，我最近懷孕了，走路不穩(wěn)?！?br>她笑得甜，轉(zhuǎn)身去倒水。
程越指了指沙發(fā)。
“坐下談。”
我走過去坐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新協(xié)議，你看一眼。”
我翻開來。
不看還好，一看，心沉了下去。
他不僅不同意我凈身出戶，還要我簽字放棄名下所有財產(chǎn)，包括婚前那套商鋪。
“這商鋪是我媽留給我的?！?br>“我知道。”
程越靠進椅背，語氣漫不經(jīng)心。
“但婚后你把它賣了，資金注入公司，從法律上講屬于夫妻共同投入，你要離，這些當(dāng)然得算清楚。”
我攥緊文件邊緣。
“程越，你要不要臉？”
“我要不要臉？你找律師來跟我談離婚，你跟我說要臉？”
他坐直身子，收了笑。
“宋安寧，別不識好歹，要么你按我的條件簽，要么這婚就不離。你選。”
“你在威脅我?！?br>“你可以這么理解。”
沈微微端著水過來，彎腰放在我面前，胸口的項鏈晃了晃，墜子是顆裸鉆，我認(rèn)得。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那顆，我二十歲生日時取出來鑲了項鏈，鎖在保險柜里十年。
我抬頭看向程越。
“你動我東西？”
程越順著我目光掃了眼，不以為然。
“微微喜歡，就給她戴幾天，你小氣什么？”
“那是我**遺物?！?br>“所以呢？**死了十年了，東西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讓人用?！?br>我渾身發(fā)冷。
“你再說一遍?！?br>程越不耐煩地皺眉。
“宋安寧，你今天來是談離婚還是來翻舊賬的？”
我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那杯水，潑在程越臉上。
沈微微尖叫一聲，慌忙退開。
程越僵在原地，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滴下來，打濕了領(lǐng)口和那件昂貴的西裝。
“你瘋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
“程越，你記住，今天是你要跟我離的，從今往后，我宋安寧跟你，再無關(guān)系?！?br>我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程越拍案而起，追出來兩步。
“宋安寧，你給我站??！”
我沒有停。
推開門的一瞬間，外面圍了一群探頭探腦的員工，見我出來，紛紛散開。
我穿過人群，按下電梯。
程越追到走廊盡頭，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別想再踏進來！”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抬眼看他。
門緩緩合上，將那張我曾愛了十年的臉，一點一點隔絕在視線之外。
電梯下行，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動。
我靠著轎廂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淚沒掉。
心臟像被人攥緊，又驟然松開，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了。
手機瘋狂震動，程越打了一個又一個。
電梯到一樓，我走出大堂，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手機還在響。
我按了接聽。
“宋安寧，****……”
我打斷他。
“程越，我們離婚。”
“你不是要離嗎？那就離，但你給我記住了，沈微微戴著我**項鏈拍的那些照片，我一張都不會忘?！?br>“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毀的，我都會拿回來。”
我掛斷電話，把程越所有的****拉黑。
然后買了張去外地的機票，當(dāng)晚就走。
飛機起飛的瞬間，我心里盤踞多年的那根刺，終于連根拔了出來。
落地時，我換了新號碼，刪掉了所有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