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讓尿憋醒了。
腦子還沒轉過來,手就往枕頭底下摸。摸了個空。他尋思著又是夜班喝多了,把啤酒瓶塞枕頭底下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嗓子眼又干又苦,后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就那種感覺,散白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的勁兒,他太熟了。
他翻了個身,尋思去趟廁所,釋放一下。
然后他睜眼了。
淺藍色的塑料天花板,接縫的地方發黃了,邊角滲著水漬。上面貼著好幾張海報,***穿著花襯衫,***半低著頭。海報角都卷了,拿透明膠帶湊合粘著。天還早,光從一扇小窗戶里斜進來,落在糊了報紙的墻上。空氣里一股子煤煙味,混著楊樹葉子半干不干的氣味,還有一種味兒,鐵架子上下鋪,金屬生銹的味。這味兒他好多年沒聞著了。
陳默一下子坐了起來。
起猛了,眼前直發黑。緩了一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小孩的手。皮膚緊實,關節順溜,沒老繭,沒暴起的青筋,沒有被杠鈴和粉筆灰搓磨了二十年的糙紋。指甲剪得齊齊整整,大拇指根那兒有一道淺白舊疤,是十二歲爬樹摔的。他早忘了。
手在抖。
陳默使勁閉了閉眼,做了個深呼吸。煤煙味順著鼻子直沖天靈蓋,帶著九八年東北秋天特有的清冷,暖氣還沒來那陣兒。他記得這個味兒。太記得了,記得他想吐。這就是***中學男生宿舍樓的味道。他高一住過的地方。
他一把掀了被子,光腳跳到地上。水泥地冰涼,那股涼勁從腳心嗖地躥到腦門。他踉蹌兩步,撲到門邊那面裂了道縫的小鏡子跟前。
一張十五歲的臉。
瘦。顴骨支棱著,下巴還是少年的圓乎勁兒,沒長開。額頭上憋著幾顆青春痘,嘴邊還有一圈沒褪干凈的小絨毛。頭發亂糟糟的,被汗糊在腦門上。眼睛是他自己的,可沒有四十三歲的血絲和渾氣,清亮得讓他自己都發愣。
鏡子里這人,是陳默。十五歲的陳默。
外頭隱隱約約傳來晨讀的廣播聲。陳默站在那兒,像被人照后腦勺悶了一棍子,渾身發僵。他知道那種感覺,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半夜醒過來,發現自己啥也不是。但這次不一樣。他醒過來,自己成了剛上高中的半大小子。
也不是變成。是他回來了。
“瘋了吧。”他張了張嘴。聲音又干又啞,帶著少年人的薄嗓子,說出來的話卻是一股子四十三歲才有的味,“操。”
他走回床邊,腿軟了,一**坐床板上。床板嘎吱一聲,鐵架子跟著晃。他下意識低頭瞅,怕床塌了。然后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頂多一百來斤,不是那個一百八的、腰比水缸還粗的老爺們了。
一百八。
陳默把臉埋進手里。
他記著呢。他當然記著。這是1998年9月1號,高一報到第三天。他是***中學高一三班的學生,住宿生。這間宿舍他記得,八張鐵床,塞了十二個人。墻上掛著面公用鏡子,就他剛才照的那面。
后面的事他也記得。
高二那年,體育老師王建國發現他短跑有天賦,開始練田徑。他記得自己頭一回上起跑器的樣兒,記得發令槍響那一下,血往頭上涌的動靜。他記得自己越跑越快,從市里到省里,從省里進省隊。他也記得省隊的教練周振邦,那老頭罵人跟吃飯一樣隨便。
再后來就是2007年。跟腱部分撕裂,腰椎間盤突出。診斷報告摔在他跟前,跟死亡通知書似的。他當時說啥來著?哦對,“好,我不練了。”平靜得跟說別人的事兒似的。
再后來,2009年8月16號。柏林。
陳默覺得胸口堵得慌。那種悶痛他可太熟了,心臟在肋骨上撞墻。他想起那個秋天的晚上,他坐在***家屬區后街那家沒招牌的小酒館里,面前半瓶散白,一碟花生米。墻上掛個顯像管電視,信號不好,一閃一閃的。博爾特在跑道上飛,黑閃電似的,跑出個9.58。酒館里幾個下了班的工友在咋呼,拍桌子喊**。陳默沒吭聲。他把杯里最后半兩白酒灌下去了。
然后他往家走。路過樓下的花壇,坐下了。東北九月晚上已經冷得慌,風里一股子煤煙味和白菜地的土腥味。他坐那兒,腦子是空的。哭都哭不出來。
那年他26。
陳默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又看窗外。廣播操的集結號響了,高一的女生嘰嘰喳喳從樓下過,宿舍后頭那排白楊樹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是1998年9月大清早的陽光,很亮,很薄,像剛打上來的井水,涼得發甜。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門外一串急步,門“哐”地被撞開,一個腦袋探進來沖他吼:“陳默!***還睡呢?!老劉要查寢了!”
陳默看那張臉。
丁大勇。他同桌。高一坐了一年,高二分文理,去了文科班。后來考了個師專,畢業回林區教小學。陳默受傷回縣那年,丁大勇還來看過他,拎了一筐笨雞蛋。2019年丁大勇出車禍,走了。
陳默張了張嘴,沒出聲。
丁大勇沖進來,從床尾扯了校服外套往他身上一扔:“愣啥呢!趕緊穿!我先跑了啊,老劉今兒要抓遲到,全校通報!”
說完就躥了。出門還撞了下門框,跟前世一模一樣。
陳默低頭看那件灰撲撲的運動服,領口都洗松了。他站起來把衣服套上,袖子短了一截,肩膀發緊,人還在長。
正彎腰系鞋帶呢,腦子里“嗡”的一下。
像后腦勺里被按了個開關。眼前一黑,又一亮。一個冷冰冰的電子音在腦子里響起來,清楚得跟貼著耳朵說話似的:
“極限飛人訓練系統已激活。”
“宿主:陳默。年齡:15。身高:175cm。體重:58kg。”
“當前狀態:宿醉。體能儲備:31%。跟腱狀態:未損傷。”
陳默系鞋帶的手停了。
“宿主前世軌跡載入完成。前世退役年齡:24。最佳成績:10.38秒(手計)。未達標國際健將。”
那聲音停了一秒,又接著往下說,語氣平得嚇人:
“新手任務發布:完成一次標準起跑訓練。獎勵:跟腱強化藥劑(初級)×1。”
“任務時限:24小時。”
“失敗懲罰:宿主將永遠無法進入系統訓練空間。”
陳默蹲在地上,一只鞋還沒系完。鞋帶從指頭縫里滑出去,他也沒管。腦子里像被人把二十多年的破事全倒進一個攪拌機里,嗡嗡地轉。9.58。跟腱。酒瓶子。省隊。王建國。9.58。2007。柏林。那雙四十三歲的手。
他猛地站起來,往外跑。
跑過宿舍樓那條窄走廊,跑過水房門口,差點撞上一個端洗臉盆的男生。那人罵了句啥,陳默沒理。他沖下樓,從一樓大廳跑出去。初秋的風兜頭撲過來,又冷又硬,跟一記耳光似的。
他站在宿舍樓前的小空地上,大口喘氣。
操場上高一的學生正集合,廣播里放著《運動員進行曲》。穿灰運動服的半大孩子們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陣。體育老師王建國站在領操臺上吹哨子,嗓子都劈了:“都給我站直了!”
陳默站在五十米外看著王建國。
人活著呢。頭發還全黑,背挺得筆直,手里夾著半截煙。就那么在太陽底下站著,喊得青筋直跳。陳默眼睛發酸,嗓子眼緊得慌。
那聲音又響了:
“宿主的身體處于十五歲初始狀態,短跑相關屬性均為未激活。想要重新站上起跑器,請先完成新手任務。”
陳默咧了咧嘴,沒說話。他知道自己現在跑不過操場**何一個練過的。他知道這身子骨連正經熱身都沒做過。他知道路還長,長到能讓人絕望。
可他還是朝操場走過去了。
因為2018年,他三十五那年,有回在縣中帶學生訓練,一個學生問他:“陳老師,你以前跑得最快是多少?”
他笑著說:“忘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干了半瓶白酒。
現在他十五,站在1998年的操場上。這個問題,他不想再忘了。
“收到任務。”陳默低聲說。風把聲音吹散了。他拿袖口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擦的是汗還是別的。
“開始吧。”
腦子里,電子音平平穩穩地回了一句:
“起跑訓練動作加載中。請宿主到達指定地點,系統將進行實時指導。”
晨光從他身后打過來,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煤渣跑道上。瘦,直,像一個從沒**子壓彎過的少年。
陳默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讓那個影子彎下去了。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重回九八,我的奔跑人生》是大神“愛吃開心白菜的丙一丙”的代表作,陳默林知晚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陳默讓尿憋醒了。腦子還沒轉過來,手就往枕頭底下摸。摸了個空。他尋思著又是夜班喝多了,把啤酒瓶塞枕頭底下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嗓子眼又干又苦,后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就那種感覺,散白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的勁兒,他太熟了。他翻了個身,尋思去趟廁所,釋放一下。然后他睜眼了。淺藍色的塑料天花板,接縫的地方發黃了,邊角滲著水漬。上面貼著好幾張海報,劉德華穿著花襯衫,郭富城半低著頭。海報角都卷了,拿透明膠帶湊合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