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寫字樓第三***的燈還亮著，像一只熬紅了的眼睛。
秦莫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今晚的第十七版 PPT。屏幕上那頁"項目上線時間預估"已經被改了十七遍，每一個數字都被紅筆圈過，又擦掉，又圈過。他右手的鼠標早就沒電了，用的是左手。左手中指因為長時間按著 Ctrl，已經彎成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像一根過度彎曲的彈簧，按下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桌角那杯咖啡是下午兩點的，涼透了，杯壁上結著一圈褐色的咖啡漬。秦莫沒舍得扔。倒掉一杯十二塊的拿鐵，等于白干六分鐘——這個賬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會議室里，吳總的聲音從投影儀那邊飄過來，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篤定的疲憊："小秦啊，方案還是不夠落地。你要站在老板的角度想一想，我們做這個項目，到底圖什么？"
圖什么？秦莫在心里默默把吳總這半輩子做過的項目數了一遍，一個都沒成。但他沒有說出口。他把第十七版 PPT 保存好，熟練地切換出第十八版——早在他進會議室之前，第十八版就已經存在桌面上的一個名叫"終極版"的文件夾里了，那個文件夾里還有"終極版2""終極版3"和"真·終極版"。
"吳總說得對，"秦莫站起來，聲音平穩得像念周報，"是我考慮不周。我馬上改，明早八點前給您第十八版。"
"八點太晚了，"吳總抬起眼皮，"六點吧。年輕人，吃點苦，都是福報。"
福報。秦莫笑了笑，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坐下，開始改第十八版。
改到第十九版的時候，他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像電腦屏幕閃了一下屏，又像有人把整間辦公室的燈都關了。秦莫晃了晃腦袋，以為是低血糖，伸手去夠那杯涼掉的拿鐵。
手還沒碰到杯子，他就聽見腦子里"叮"的一聲。
——檢測到優質打工人資質。
——正在匹配系統……
——匹配成功。
——歡迎使用「修仙企業管理大師」系統，本系統致力于幫助宿主在任意世界實現職場價值最大化。
秦莫愣了兩秒。他想：完了，加班加出幻聽了。
然后他想：不對，這聲音太清楚了。清得像他當年給新人做入職培訓時念的那份企業文化手冊。
——宿主檢測到強制離線狀態。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無。
——宿主已于今日凌晨三點五十二分，因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猝死于工位。
——綁定流程正在啟動……加載中……
秦莫看見自己面前浮現出一根半透明的藍色進度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前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進度條卡住了。
——綁定失敗。
——錯誤代碼 404。原因：宿主已死亡，請先提交死亡證明，方可完成系統綁定。
秦莫："……"
——系統提示：死亡證明請前往當地地府辦事處開具，或聯系冥界人力資源部。如有疑問，請撥打工單號 404404404。
秦莫還沒來得及吐槽這個系統是不是從大廠離職后****，一股濃烈的霉味就沖進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像是一百年沒人打掃的地下室，混著干草、塵土和一點若有若無的……餿味。
他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根根粗糲的木頭房梁，上面掛著幾張灰撲撲的蜘蛛網。陽光從墻縫里漏進來，在地面投下幾條細長的光帶，光帶里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秦莫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袍子，衣襟上還打著兩個補丁。
他伸出手，看見自己的手變得白凈、年輕，指腹上常年被鍵盤磨出來的繭子不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的、屬于二十出頭年輕人的臉。
"……我不是猝死了嗎？"秦莫喃喃道。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穿越至修真界·青云宗外門。作為本系統的資深用戶，我們為您免費提供一次"死亡即重生"的售后服務。
——溫馨提示：本次穿越為強制綁定，不可退訂。請宿主努力工作，早日實現宗門業績目標，為系統創造價值。
秦莫緩緩坐起來，背靠著柴堆，花了整整三分鐘消化這件事。
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破敗的柴房，墻角堆著劈好的木柴，地上散落著幾根干稻草，門板缺了半扇，冷風從缺口灌進來。透過門縫，他隱約能看見外面的景象——幾座青灰色的屋舍，幾個穿著灰袍的年輕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在臺階上曬太陽，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嘴里還叼著一根草莖。
一派……上班摸魚的祥和景象。
秦莫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種氛圍了。這種"只要沒人盯著就不干活"的狀態，是他職業生涯里最痛恨的東西，也是他這種人存在意義的最大威脅。在上一世，他用晨會、日報、KPI、末位淘汰把這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在這一世——
"叮。"
——系統新手任務發布：
——任務名稱：建立威信的第一步
——任務目標：讓青云宗外門掌門，玄誠真人，親口表揚你一次。
——任務獎勵：初級功法《入門心法》一部 + 靈氣值 100 點。
——任務失敗懲罰：宿主維持"無靈根廢柴"狀態，并在宗門年度考核中被評為"不達標"。
秦莫盯著那行"任務失敗懲罰"，沉默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像在跟誰宣戰：
"表揚我？"
"呵。上一世吳總罵了我五年，愣是沒把我罵走，反而給我提了兩次薪。就憑一個修仙的，也敢讓我不達標？"
他站起來，拍了拍灰袍上的草屑，推開那扇缺了半邊的門，一步踏進了青云宗外門的院子里。
陽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那幾個曬太陽的弟子齊刷刷地扭頭看他，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看傻子一樣的疑惑。
秦莫迎著他們的目光，露出一個職業化的、讓每一個打工人看了都會后背發涼的微笑。
"各位師兄，早上好。"他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秦莫，新來的。"
"以后每天早上七點，咱們外門在這兒開晨會。"
"晨會第一項，昨日修行復盤。第二項，今日目標拆解。第三項，全員背誦青云宗外門*****。**項——"
他頓了頓，看著那幾個一臉呆滯的弟子，一字一頓地說：
"摸魚檢測。"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個弟子把嘴里那根草莖吐了出來，用一種"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坑"的語氣問："……啥？"
秦莫笑得更燦爛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說，"從今天起，咱們外門，不養閑人。"
與此同時，青云宗后山，一座古色古香的大殿里。
青云宗外門掌門，玄誠真人，正盤坐在**上，面前攤著一本《青云劍典》，看得昏昏欲睡。他今年四百二十歲，修的是清靜無為的道，最討厭的就是打打殺殺和雞飛狗跳。
外門已經快二十年沒出過什么大動靜了。弟子們懶是懶了點，但勝在清靜——不惹事，不折騰，安安靜靜地混吃等死，等哪天混出個一官半職，也算是對得起青云宗這塊招牌。
玄誠真人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合上劍典小憩片刻，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掌門！掌門！"一個小弟子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外門、外門來了個新弟子，他要開晨會！"
"……晨會？"玄誠真人皺了皺眉，"何為晨會？"
"他說是每日早課的改良版，還要給咱們定什么……KPI！還說從今往后外門不養閑人！"
玄誠真人緩緩放下手中的《青云劍典》，臉上的表情從困倦，變成了困惑，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微妙憤怒。
"豈有此理。"他沉聲道，"道法自然，清靜無為，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一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也敢在外門大放厥詞？"
他站起身來，一甩袖子，拎起墻角的青云劍，大步流星地朝外門走去。
他倒要去看看，這個敢在外門搞什么"晨會"的狂徒，到底是什么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