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厝*的傍晚擠滿了穿人字拖的游客，空氣里混雜著海鮮**的孜然味和廉價香薰的甜膩。小詩坐在街邊褪色的長凳上，看著對面墻壁上那句被涂鴉覆蓋了一半的標語——“我在曾厝*等你”，心里冷笑了一聲：等什么？等下一個冤大頭嗎？
她已經在這里晃蕩兩天了。
還記得辦離婚手續的那天，從頭到尾他們倆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離婚都是小詩請的客。兩人好像也沒有任何留戀，拿到紅本本的那一刻，小詩覺得全身心的放松了，她終于只是她自己了，唯一可憐的就是孩子了。
她打了輛車，讓司機開去廈門。司機問到哪，她說隨便，開到海邊就行。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默默放了一首陳奕迅的《好久不見》。
車停在環島路的時候，太陽正要從海平面沉下去。小詩坐在沙灘上，脫了鞋，腳趾陷進微涼的沙子里，第一次覺得——原來自由的味道，就是海風混合著尾氣的味道。
她第一次覺得尾氣原來也這樣好聞。
手機震動把她拉回現實，是閨蜜阿翹發來的語音。小詩戴上耳機，阿翹的聲音炸出來：“小詩！你到廈門了嗎？我跟你說，你目前反正閑著，要不試試直播吧！你長那么好看，講講離婚心得，說不定就火了呢！”
小詩聽完，無奈地笑了：“哪有那么容易啊。”
阿翹秒回：“你試都沒試怎么知道？你看網上那些離婚博主，一個個都活成女王了！你就當打發時間唄，反正你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這話扎心了。確實，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沒有固定工作，沒有家庭，沒有孩子需要接送，甚至連一只貓都沒有。她所有的行李就是一個24寸的行李箱和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充電器、***和半包沒吃完的薄荷糖。
她猶豫了半刻鐘，手指還是誠實地打開了應用商店。搜索“交友”，跳出來一堆花花綠綠的圖標，什么探探、陌陌、Soul……她一個個滑過去，最后選了一個叫“陌陌”的軟件，簡介寫著：遇見有趣的靈魂。
“有趣？”小詩嗤笑一聲，“靈魂早就被糟糕的人生磨滅了。”
注冊流程很簡單，上傳頭像、填寫昵稱、設置個人簽名。頭像她不敢用**，怕被熟人認出來，就從相冊里翻出一張在網上保存的圖——一個女孩坐在窗邊，側臉被夕陽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看起來有些落寞，但很有故事感。和她的側顏其實還蠻像。
昵稱她想了好一會兒，打了好幾個名字都覺得矯情，最后隨手敲了幾個字：“小小小”。
簽名欄她想了很久，**又寫，寫了又刪，最終填了一句：“you are pretty good!!!。”
系統提示她完善資料，問她想要尋找什么樣的人。小詩勾選了“聊天解悶”，又在下面的小字備注里補了一句：“僅限文字，非誠勿擾，離異勿擾（哦，不好意思，我就是那個離異的）。”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扔進包里，起身去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冰鎮鹽典。冰涼的塑料瓶貼上臉頰，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海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腥味，確實有點咸。
回到剛租下的民宿，小詩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里的女人二十八歲，皮膚白皙，五官精致，鼻梁高挺，眼角沒有皺紋，但眼神里卻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她沖鏡子里的自己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算了，不化妝了，反正也沒人看。”她自言自語，架起手機支架，對著窗外逐漸亮起的漁火，開了人生第一場直播。
標題是她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離異婦女在曾厝*的第2天，教你離婚心得，哈哈哈》。
直播間冷冷清清，在線人數一直是個位數。偶爾有人進來，看一眼就走了。有兩個大哥問她“妹妹多大了離婚多久了”，被她直接禁言拉黑。她懶得搭理這些人，自顧自地對著鏡頭剝橘子，吐槽廈門的房租貴得離譜，吐槽都快十一月廈門還熱得要死。
“你們知道嗎？我在廈門看了一個單間，才二十平，一個月要兩千五！兩千五啊！我在重慶那套三居室，月供也才三千出頭。”她咬了一口橘子瓣，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這橘子好酸，跟我的命一樣酸，哈哈哈哈哈”
彈幕飄過一條：“哈哈哈這姐姐好真實。”
小詩看了一眼，繼續吐槽：“所以姐妹們，結婚需謹慎，離婚要趁早。千萬別等到生了孩子才發現嫁錯了人，那時候想跑都跑不掉……哦不對，跑還是跑得掉的，就是有點麻煩。”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好像過了幾百年一樣的久遠。
直播持續了四十分鐘，結束時收益顯示：0.5元。
小詩看著那個數字，哭笑不得。0.5元，還行，夠買一顆棒棒糖。她關掉直播，癱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是這座老房子的皺紋。她盯著那道裂縫發呆，腦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又什么都想不起來。
手機屏幕亮了。
她懶洋洋地拿起來一看，是那個交友軟件的提示——有人加她好友。
點進去，對方的ID叫“噠噠噠”，頭像是一張彭于晏的照片，她的偶像，好帥。小詩覺得這個網名還挺有意思的，和她的“小小小”莫名有點搭。
驗證消息只有兩個字：“橘子。”
小詩愣了一下。橘子？她今天唯一和橘子的交集，就是剛才直播的時候剝了一個。這人看了她的直播？
她本能地想點拒絕，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又改變了主意。反正離婚了，多一個人聊天，總比對著天花板數蟑螂強。這人用她的偶像當頭像，品味應該還不錯，況且這人看過她剝橘子，不算完全陌生。
點了通過。
幾乎是同一時刻，對方的消息就彈了出來：
“那橘子看起來挺酸的，你剛才皺眉了三次。”
小詩盯著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她打字回擊：
“大叔，**可不是好習慣哦。而且你沒打賞，打賞了才有資格點評我的表情管理。”
“噠噠噠”秒回：“沒打賞是因為平臺卡頓。不過我有個建議——下次直播別剝橘子了，剝大蒜。顯得你更有攻擊性，能嚇退那些想占便宜的男人。”
小詩看到這條回復，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人說話的方式太奇怪了，但又莫名好笑。
“小小小”：“……你是懂直播運營的。你是網紅培訓師吧？”
“噠噠噠”：“不，我只是覺得，能把‘離異婦女’說得這么理直氣壯的，你還是第一個。有點意思。”
小詩看著屏幕上“有點意思”這四個字，淺淺笑了一下，何止有點意思。
她原本以為會收到同情的問候，或者油膩的搭訕，甚至惡意的騷擾。她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標準話術用來懟人。但這個人什么都沒做，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有點意思”。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你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結果烏云散了，陽光漏下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抱著手機，蜷縮在民宿并不柔軟的被子裡，敲下了一行字：
“彼此彼此。你也是個挺有意思的大叔。”
窗外的曾厝*依舊喧囂，游客的喧嘩聲、**攤的吆喝聲、遠處酒吧傳來的吉他聲，全都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但那一刻，小詩覺得這個只有幾十平米的小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小詩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她看到他最后發來的一條消息：
“晚安，剝橘子的小仙女。明天直播記得剝大蒜。”
她沒有回復，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那一夜，離婚以來第一次，她睡得相對踏實。
海風透過窗縫鉆進來，窗簾輕輕晃動。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