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四十七分。
寫字樓的走廊空得發冷，頭頂的白熾燈一盞接一盞亮著，照得地磚像一層結了霜的水面。
空調出風口還在嗡嗡作響，風吹下來，帶著一股冷硬的金屬味。
市場部工位區，只剩下王碩一個人還坐著。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密密麻麻的表格鋪滿整頁。
鼠標一點一點往下滑，指尖敲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在夜里。
“還沒弄完？”
身后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王碩沒回頭，只是停了一下手里的動作。
這聲音他太熟了。
陳東。
很輕，很穩，像是隨口一問，可語氣里那股居高臨下的味道，王碩閉著眼都能聽出來。
他轉過身。
陳東端著一杯咖啡，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白襯衫熨得筆挺，領口一絲不亂，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和王碩身上的皺巴巴工裝襯衫比起來，像兩個世界的人。
“還差一點。”王碩說。
陳東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嘴角一挑。
“差一點？”他笑了笑，“王碩，明天一早趙總就要看最終版，你跟我說差一點？”
王碩沒接話。
陳東把咖啡杯放在桌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不是我說你。”他語氣不重，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你這效率，是真的不行。項目是你負責，最后又要讓我跟趙總解釋，搞得好像是我在拖你后腿。”
王碩手指慢慢收緊了一下。
他抬眼看著陳東。
“項目的框架是你昨天改的。”他聲音不高，“你說要加一版競品分析，還讓我把客戶畫像重做。現在出問題了，你想一句話抹掉？”
陳東臉上的笑淡了些。
“有證據嗎？”他問。
空氣靜了一秒。
辦公室外只剩下空調風口的呼呼聲。
王碩盯著他，沒說話。
陳東見他不吭聲，眼里的輕蔑更明顯了。
“王碩，我知道你心里不服。”陳東慢悠悠地說，“但職場不是講情緒的地方，講的是結果。結果是什么？結果就是你交不出東西，我替你兜著。懂嗎？”
他說“兜著”兩個字的時候，故意抬了抬下巴，像在給王碩施舍。
隔著兩排工位，幾個加班的同事假裝低頭敲鍵盤，實際上耳朵都豎著。
他們都在等。
等王碩低頭，等他解釋，等他像以前一樣把這口鍋默默背了。
王碩看著陳東，忽然笑了一下。
陳東怔了怔。
“你笑什么？”
王碩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笑你。”他說。
陳東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王碩，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王碩慢慢站起來，身高不算特別高，卻站得很穩，眼神也穩，“你想讓我背鍋，可以。但這次，得看你背不背得起。”
陳東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你嚇唬誰呢？”
王碩沒再理他，低頭從桌邊抽出一份打印紙，輕輕拍在桌上。
“這是你昨天發給我的修改意見。”
他又抽出一張。
“這是你今天上午讓我刪掉的客戶****。”
再抽出一張。
“這是你下午私聊讓我把你名字放進匯報人名單里的聊天記錄。”
陳東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住了。
王碩把那幾張紙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抬頭看他。
“要不要我再把你手機里那條消息，投到會議室大屏上？”
陳東眼神一緊，第一反應不是反駁，而是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機。
動作太快，快得有點慌。
王碩看見了，心里也跟著冷了一下。
他知道，陳東開始怕了。
這時候，辦公室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落地的聲音。
噠。
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根細針，直接扎進每個人耳朵里。
幾個同事幾乎同時停了動作。
走廊盡頭，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林若雪。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職業套裙，長發挽起，妝容精致，神色卻一如既往地淡。
她手里拎著包，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辦公室，最后目光落在王碩身上。
那一瞬間，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陳東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他知道林若雪會站在哪邊。
王碩也知道。
林若雪看了王碩兩秒，開口，聲音很平：“王碩，出來一下。”
她語氣平靜，可就是這種平靜，最傷人。
陳東站在原地，像看戲一樣，嘴角抑都抑不住。
王碩把桌上的紙一張張收好，放進文件夾，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
然后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走廊比辦公室更冷。
燈光從頭頂直直落下來，***人的影子壓得很薄。
林若雪背對著窗，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今晚趙總那邊的飯局，你不用去了。”她先開口。
王碩看著她：“為什么？”
“因為沒必要。”林若雪淡淡地說，“陳東已經把匯報做了，你去了也不會有用。”
王碩盯著她，沉默了兩秒。
“所以呢？”
林若雪皺了皺眉，似乎不太喜歡他這種平靜的反應。
“所以你今晚就別折騰了。”她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一點，卻更像一種宣判，“王碩，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一路人。”
王碩看著她，眼底沒什么波瀾。
他以前很喜歡她說話時的樣子。
冷冷的，像冬天里的玻璃。
漂亮，干凈，也讓人想伸手碰一下。
可現在，他只覺得冷。
“這就是你要說的？”
林若雪避開他的視線，像是已經不想再廢話。
“還有一件事。”她說。
王碩沒接。
林若雪吸了口氣，終于抬頭看向他。
“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遠處打印機偶爾響一下，像某種無關緊要的回聲。
辦公室里有人悄悄抬頭，透過玻璃門往外看。
陳東站在里面，眼神已經開始發亮。
他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王碩看著林若雪，沒說話。
林若雪像是怕他聽不懂，又補了一句：“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個連項目都保不住的人身上。”
這句話落下，像一記干凈利落的耳光。
有那么一秒，連走廊的風都像停了。
王碩卻忽然笑了。
很輕。
林若雪看見他的笑，眉頭皺得更緊。
“你笑什么？”
“沒什么。”王碩看著她，聲音低而穩，“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早就跟陳東串好了。”
林若雪臉色微微一變。
“你在說什么？”
王碩沒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二十分。
然后，他開口：“你今晚給陳東發過消息。”
林若雪神色瞬間僵住。
“你胡說什么？”
“你問他。”王碩聲音不急，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明天匯報的時候，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刪掉。”
走廊里靜得厲害。
辦公室里的幾個同事都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陳東也愣了一下，隨后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林若雪盯著王碩，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你偷看我手機？”
“偷看？”王碩笑了笑，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你們做事的時候，聲音太大了。”
林若雪唇角微微繃緊。
她顯然沒想到，王碩今天會是這種反應。
以前的王碩，不會這樣說話。
以前的王碩，就算被誤會，也只會一遍遍解釋。
就算被踩，也只會咽下去。
可今天，他站在這里，像是忽然換了一個人。
“王碩。”林若雪壓低聲音，“你別鬧。”
“我鬧？”王碩看著她，語氣終于冷了下來，“行，那我給你看點不鬧的。”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下一秒，手機里傳出陳東的聲音。
“放心，明天匯報時我會處理好，王碩那邊不用管。”
緊接著，是林若雪的聲音。
“別提他名字，項目功勞不能落在他身上。”
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清晰得近乎**。
林若雪臉色瞬間白了。
陳東猛地從辦公室里沖出來：“你錄音？”
“不是錄音。”王碩抬眼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鋒利的東西，“是你們自己給我的證據。”
陳東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于開始裂開。
“王碩，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碩停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今晚這口鍋，不是我背。”
林若雪臉色一白，像是終于意識到王碩不是在虛張聲勢。
“你想干什么？”她聲音有些發緊。
王碩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把手機收回去，目光越過她，落向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口。
那里，趙總正站著。
趙明遠。
部門總負責人，四十來歲，個子不高，頭發卻梳得一絲不茍。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陰沉得厲害，顯然已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也聽到了錄音。
空氣一下子徹底死了。
陳東站在原地，臉上血色一點點褪掉。
林若雪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都發白了。
她沒想到，趙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王碩卻很平靜。
他看著趙明遠，忽然開口：“趙總，您來得正好。”
趙明遠臉色更沉了。
“進來。”他低聲說。
王碩抬腳，剛往前走一步，身后忽然傳來林若雪的聲音。
“王碩。”
他停住，回頭。
林若雪站在原地，唇色很白，像是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最終，她只問了一句：
“你什么時候開始錄的？”
王碩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淡淡開口：
“從你第一次覺得我好欺負的時候。”
說完，他轉身，走向會議室。
門口那盞頂燈白得刺眼。
趙明遠站在門邊，手里的文件夾被他捏得很緊。
而他手里那份文件的第一頁，赫然印著兩個字——
王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