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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腳下的凡人，祖祖輩輩都習慣了抬頭看山。
山頂盤踞著仙門。每逢初一十五，鎮上老人要朝山頂磕頭，行船經過山腳，也得往水里撒一把米，求個平安。
山下河谷是方圓百里最好的地界。水田一年兩熟，渡口行船不斷，鎮上日日開集。染坊把藍布晾在河邊高架上，風一過，整條河都跟著泛起粼粼藍光。
仙人住在云里，凡人守著泥土。百年來，一直如此。
直到一聲金鐵交擊從山頂砸下來。
*草的農人直起腰，只見一道強光撕開了半邊云霞，斜斜劈中山梁。
大地猛地一跳。山腳茶棚連頂帶柱轟然塌落，河水掀起一人多高的浪，把渡船拍翻在岸上。
眾人這才看清，云中有兩方人影正在廝殺。一邊火焰金光交替迸濺，一邊黑霧翻涌，霧里隱約有人影扭曲掙扎。他們從山頂打進云海，又從云海墜入山谷，每落下一道強光，山腳就缺掉一角。
"仙人打起來了！快跑！"
人群轟然四散。哭喊聲混著倒塌聲傳遍了整條河谷，沒人知道仙人為什么會打起來，也沒人能有機會問上兩嘴。
奔逃的人潮里，沈清禾的祖父沈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山道上沖。沈清禾生得清秀，身形又瘦，亂糟糟的人群里看著倒像個半大小子，被擠得踉踉蹌蹌，好幾次險些栽倒。
前方忽然又是一聲爆響。
煙塵散開，橫倒的尸首中間，竟有一具腐軀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那東西通體青黑，胸膛塌了半邊，空洞的眼眶里閃過一抹血色，直直朝人群撲來。
人群驚散，沈清禾被人撞得身形一歪。她剛回過頭，烏黑的指爪已經到了眼前。
沈琢猛地將她推開，自己背上卻被劃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祖父！"
沈清禾撲回去扶住祖父。同村幾名漢子抄起扁擔鋤頭，從側面一擁而上，拼了蠻力把那怪物推下山崖，這才架起傷者繼續逃命。
跑出幾十里，人群才敢停下。沈清禾回頭望去，村鎮已經化作一片火海，更多腐物游蕩在火光里，撕扯著沒能逃出來的人。
身旁的沈琢咳出一口血，單膝跪了下去。她慌忙去扶，也正是這時，才從逃難同鄉的議論里聽說，山上交手的兩個宗門，一個叫天山門，一個叫煉尸宗。
路上那種青黑怪物名為尸傀，是煉尸宗的手筆。
煉尸宗。沈清禾把這名字記進了心里。
仙人的廝殺持續了數日。直到某天清晨，山間終于安靜下來。躲在外面的村民等了又等，確認再無動靜，才陸續往回走。
可天山腳下已經認不出原來的模樣。房屋塌了大半，農田埋進泥石，決口的河水退去后留下滿地淤泥。河邊那些曾把水面染藍的高架，如今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木炭。
瓦礫下，河水中，山道旁，到處都是**。活著回來的，已不足百人。日頭毒辣，再不收殮，早晚要生瘟疫。
王朝的官差聽聞災情，騎著馬在廢墟里轉了一圈，隨手記上幾筆，便匆匆走了。仙人造的孽，從來不需要仙人擔責，清理遺體的事，只能由活人自己來做。
許多人看著毀去的家業，扛起行囊去了他鄉。沈清禾卻走不了。
沈琢背上的傷始終不肯收口，日夜潰爛流水，人燒得滾燙，已經下不了床。而沈家世代收尸，街坊鄰居還躺在廢墟里沒人管，這副擔子，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鄉鄰來求時，她正坐在床邊給祖父喂藥。
"清禾啊，河*下游又漂來好些遺體，全卡在蘆葦里了。你看……什么時候能過去一趟？"
門外的老漢說得很輕。
沈清禾放下藥碗，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從那日起，她白日收尸，入夜熬藥。半個月過去，周遭鄰居也搬了個干凈，只剩祖孫二人守著這片廢墟。
這天清早，沈清禾背起竹筐，取下墻邊那根裝著鐵鉤的竹竿。
"祖父，我去去就回。今天該是最后一批了。"
床上的沈琢虛弱地應了一聲。
河*水流回轉，斷木和牲畜的**擠在蘆葦叢旁，上面蓋著一層黏糊糊的浮沫。太陽一曬，腥臭混著**的氣味直往人鼻腔里鉆。
沈清禾撐著木舟靠過去，用竹竿撥開雜物，專把看著像人的漂浮物勾到船邊。這是門手藝活。**在水里泡得越久，越經不起拉扯，稍一用力不對，皮肉就跟著脫落。
她握穩竹竿，先從水里翻出一名老者。確認尸身已經僵硬，便以鐵鉤勾住腰帶，固定在船尾。
下一具是具女尸，懷里還抱著個布包。沈清禾掰開她僵硬的五指，里頭竟是個沒了氣息的幼童。
她動作頓了頓，把孩子的襁褓重新裹好，又替婦人理順散亂的頭發。幼童安置進船艙，母親系在船尾，等上了岸，再讓母子團圓。
落水的**吸飽了河水，遠比生前沉。以她十五歲的身量，還沒法把人整個搬上船。長輩教過，死者為大，收殮時心思要穩。若連收尸人都怕，這世上便真沒人替他們送行了。
木舟沿著蘆葦叢緩緩往前，又撈起幾具尸首。其中一人衣料華貴，身上卻早被搜刮得一干二凈。
沈清禾難免有些可惜。收尸人也要吃飯，若死者身上能留下點什么，好歹能留著以后給祖父多換幾副藥。
直到夕陽西下，竹竿頂端忽然一沉。
鐵鉤像是掛住了什么重物，整根竹竿彎成一道弧。沈清禾雙腳踩穩船底，咬著牙一點點往拖拽。
水花散開，一張尚算完整的青年面孔浮出水面。青年身形高大，瞧著比她年長幾歲，尸身已有明顯的腫脹，也不知在水里漂了多久。
沈清禾把人拉到船邊，先探鼻息，再按頸側。
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身上同樣沒有半點值錢的東西。
"算了今天還是先回去吧，還得給祖父熬藥呢。"
她低聲念叨一句，將鐵鉤扣上青年的腰帶，把人固定在船尾。
水面輕輕一晃。
那張死白的臉，緩緩轉向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