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嗡嗡響,吹出來的風一股霉味。
阮棠睜開眼,后腦勺鈍鈍地疼,喉嚨干得冒火。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不對,這不是她該在的地方。
她最后一個畫面,是**灘上的風沙,那輛炸翻的裝甲車,耳機里刺耳的電流聲。
她一動,渾身骨頭都跟散了架似的。手背上還粘著輸液貼,床頭的吊瓶快空了,針頭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蹭掉,被角上一小片藥漬。
門外有人喊:“那個阮棠醒沒有?醒了趕緊讓她走,節目組那邊催著清場了。”
聲音隔著門板砸進來,帶著實打實的不耐煩。阮棠按住太陽穴坐起來,腦子里嗡地涌進來一片亂七八糟的畫面:綜藝**、閃光燈、罵她廢物花瓶的彈幕截圖、一份壓在抽屜底部的天價保密協議。
她閉了閉眼。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阮棠,跟前世一個名。出道三年,全網都叫她廢物花瓶。剛在綜藝**高燒暈倒,就被人掐著鐘點催她走。
她睜開眼,扯掉手背上的輸液貼,按著床沿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栽下去。她扶著墻緩了兩口氣,才邁開步子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戴工作牌的年輕姑娘,看見她出來,往后退了半步,神情像是在看一件滯銷的貨:“你東西在那屋,自己收一收。錄制早結束了,這邊要鎖門。”
阮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墻角扔著一個帆布包,拉鏈半開著,露出半盒沒喝完的粥和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她走過去把包拎起來,很輕,跟沒裝東西似的。
“車叫了嗎?”小姑娘又問,“外面雨挺大的,這兒打不到車,你要不順路坐節目組的大巴……”
話說一半,她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想起,阮棠這種被當場“請走”的咖位,不配坐節目組的大巴。
阮棠沒吭聲,低頭翻手機。智能機,屏保是原主一張精修**,笑得很標準,眼睛里沒光。她滑開鎖屏,消息通知刷了滿屏——大半是營銷號的推送,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阮棠錄制現場昏倒,是**還是真病?》《起底阮棠背后的資本局》《星盛娛樂已將其除名?》
她一條條劃過去,沒什么表情。反手點開賬戶余額看了兩秒,又鎖上屏,把手機塞進口袋。
“謝了。”她沖那姑娘點一下頭,拎著包往外走。
小姑娘愣在原地,看著她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這個阮棠好像跟下午那個被導演當眾罵到眼眶發紅的人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就……挺直溜的。
雨確實不小。阮棠站在綜藝大廈的屋檐底下,看著門口堵成一片的保姆車和歌迷燈牌。有人在喊一個男團的名字,聲浪一波接一波,把雨水都震得發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里面最值錢的是一支斷了一半的口紅和一張皺巴巴的門禁卡。
手機又震了一下。來電顯示兩個字:“爸”。
阮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原主被送進醫院到現在,整整六個小時,經紀人沒來過一個電話,公司沒來過一個電話。這個“爸”挑這個點打來,大概也只有一種可能。她按下接聽,那邊劈頭就是一句:
“棠啊,你在哪兒呢?爸跟你阿姨在你公寓樓下,等你半天了,保安不讓進。”
阮棠沒說話,喉頭有點緊。這聲“棠啊”她叫不出口,情感上她知道這是這副身體的父親,可記憶里的那些碎片告訴她,這個爹不是來關心她的。
“嗯,我一會兒就回。”她說。
掛了電話。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進雨里,朝地鐵站的方向去了。
南岸老城區的公寓樓沒有電梯,阮棠爬到六樓,氣息已經亂了。這副身體虛得不像話,肺里跟拉風箱似的,眼前一陣陣發黑。她撐著膝蓋在樓道口喘了很久,才拿鑰匙開門。
鑰匙剛擰半圈,門就從里頭被拉開了。一個燙著小卷、穿著亮色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先往她手上和身上掃了一圈,掃到那個癟癟的帆布包,笑里就帶上了點挑剔。
“棠棠回來啦?哎喲你看這身淋的,**非說等你回來一塊兒吃口熱乎的,電視上說你在那節目里暈倒了,可把阿姨嚇壞了。”蘇琴說著,伸手要來接她的包,手指頭卻在她空蕩蕩的腕子上揩了一下。
阮棠側了側身,讓開她的手,把包放到門口的鞋柜上:“沒吃飯就別等了,點個外賣吧,家里沒菜。”
她往里走,看見客廳的舊沙發上坐著個中年男人,頭發沒幾根,正低頭刷手機,聽到她進來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遍,開口還是那套:
“棠啊,爸聽人說,你那活兒沒了?”
阮棠站住腳,看了他一眼。
阮建平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扣,臉上顯出一點急:“你別跟爸打馬虎眼,爸都打聽清楚了。星盛把你那點通告全停了,連那個破綜藝都是人家看不**才攆你回來的。你這往后,打算干啥?”
蘇琴在旁邊接腔:“**不是那個意思。棠棠,阿姨說話直,你別不愛聽。你在這個圈子里頭混了這么多年,混出個啥?錢沒攢下,名沒落下,身體還搞成這樣。依阿姨看,趁早別折騰了,回老家找個正經營生,哪怕去你表叔廠里做個文員呢。”
阮棠沒動,就站在茶幾邊上,低頭看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原主的記憶在她腦子里翻了潮:七歲起繼母進門,十二歲被送去學舞蹈,說是培養才藝,其實是嫌她在家里礙眼;十七歲被星探挑中簽了約,頭三年的收入幾乎全被阮建平以各種名義拿走,說是替她存著;等她糊了,公司斷了資源,阮建平的頭一句關心,是問她下個月還有沒有錢打回家。
“爸血壓高,那藥不能斷,你阿姨幫人看攤子那點錢,連買菜都不夠……”阮建平**手,總算繞到正題上,“你這個月,手頭要還寬裕的話,先勻爸兩千?”
阮棠沒馬上回話。她身上還濕著,頭發梢往下滴水。她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壺涼白開倒了一杯,喝下去,再把杯子放回去。
“我今天剛從醫院出來,節目組一分錢結款沒給,公司把通告全停了。”她一字一字把話掰開,“我現在身上連八百塊都沒有。”
阮建平臉色一變,立馬接話:“星盛不是還欠著你那么多錢嗎?那個什么保密協議,不是說解約要給一大筆呢嗎?你找他們要啊!”
阮棠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她算是聽明白了,這位親爹盯的不是她這個月的工資,是那筆天價違約金。他以為那是筆能從星盛嘴里摳出來的“錢”。
“那是解約的時候才需要賠的錢。”她說,“我要是現在解約,得先倒賠公司七位數。爸,你要替我出嗎?”
阮建平噎住了。蘇琴趕緊出來打圓場:“哎呀,說這些干啥,棠棠剛回來,飯都沒吃呢。**就是嘴笨,心里還是疼你的……”
阮棠沒搭腔,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了。
門外面絮絮叨叨的聲音又響起來,隔著一道門板聽不真切,斷斷續續飄進來幾片:“……翅膀硬了……紅沒紅起來,脾氣倒先紅起來了……”然后是阮建平悶悶地應和:“算了算了,改天再說,改天再說。”
阮棠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直到外頭的腳步聲和關門聲徹底消失,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閉著眼,腦子里來來回回翻滾的卻全是**灘上的沙塵和甲板上的海風,那是前世的東西。她的血,她的隊友,她親手教過的新兵。還有那天午后,她獨自走進那棟被炸塌一半的建筑,再沒走出來。
是不是死了。
沒人回答她。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沒哭,只是又灌了半杯涼白開。她還要摸清楚這具身體,摸清楚這座城市,摸清楚那個壓在原主頭上的星盛娛樂,還有她腦子里那些不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
安靜里,腦子里忽然“叮”了一聲。
一道沒有來路的電子音,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很清楚,像貼著耳根說話。
星火系統綁定確認。宿主意識清醒度:97%,契合度:99.7%,符合激活條件。
阮棠整個人僵住,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她下意識掃了一眼前方,空蕩蕩的出租屋,沒有攝像頭,沒有音箱,什么都沒有。
本系統以直播與舞臺為采集通道,收集觀眾真實正面情緒,轉化為星火值用于兌換池兌換。兌換池內含宿主前世掌握的歌曲、聲樂技術、表演經驗等,按層級逐步解鎖。
那一串信息在她腦子里鋪開,像一份打印好的說明書。阮棠壓著嗓子,自己對自己說:“……幻聽了?”
沒等她驗證,一道透明的面板就在她視野左前方彈了出來,干干凈凈,像一層輕薄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