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體檢那天，我替溫寄月去取報告。
醫生看了我一眼，問：“你是孩子父親？”
我愣住。
溫寄月懷孕六周。
可這三年，她一直說婚前要自重，連親吻都不肯讓我越界。
我拿著報告走到樓梯間，剛好聽見她在打電話。
“聽野，你別怕。”
“陸泊言有房有戶口，也愛我。等我跟他領證，孩子自然能落下來。”
電話那頭問：“他要是發現呢？”
溫寄月沉默兩秒。
“他舍不得不要我。”
我把報告折好，放進口袋。
然后給民政局打了電話，取消明天的預約。
電話接通的時候，樓梯間里還有消毒水味。
工作人員問我：“陸先生，確認取消八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半的結婚登記預約嗎？”
我看著樓梯轉角那盆半死的綠植，手指掐進報告邊角。
“確認。”
“取消以后，原時段可能無法恢復，需要重新預約。”
“知道。”
我掛了電話，屏幕上很快彈出短信。
您已取消結婚登記預約。
那行字平平整整，比我這三年的感情更像一個結果。
樓梯間門外傳來腳步聲。
溫寄月推門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杯溫水。她今天穿了淺米色針織衫，頭發扎在耳后，整個人看上去溫順又干凈。
她看見我站在樓梯間，先愣了一下，很快笑起來。
“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我找你好一會兒。”
我把手機扣在掌心。
“里面人多，出來透口氣。”
她走近，視線落在我手里的報告袋上。
“拿到了？”
我點頭。
她伸手要接，我避開了半寸。
她動作頓住，眉心輕輕皺起：“怎么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
溫寄月有一雙很會騙人的眼睛。以前她只要這么看我，我就會下意識放軟聲音，怕自己哪句話說重了，讓她不舒服。
我們大學畢業后在一起。
她答應我時，說自己對感情很慢熱，也很傳統。
我尊重她。
她不愿意婚前同居，我就給她租了一套離公司近的公寓。她不愿意親密，我只牽她的手，把所有沖動壓回去。她說想等到領證以后，我就把婚房從毛坯盯到精裝，連主臥的床墊都按她說的軟硬度換了三次。
現在她站在我面前，手指還輕輕貼著小腹。
那是一個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小動作。
我問：“剛才去哪兒了？”
“接了個電話。”她把水遞給我，語氣自然，“我媽問我們明天幾點過去領證，她說領完證以后，兩家一起吃頓飯。”
我沒有接那杯水。
“誰的電話？”
溫寄月眨了眨眼。
“我媽啊。”
她說完，像是怕我繼續問，很快又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婚檢報告有問題嗎？”
我把報告袋往身側壓了壓。
“有一項需要本人確認。醫生說你下午自己去窗口拿完整單子。”
她眼底閃過一點慌亂。
很快，她垂下睫毛，聲音放輕：“這樣啊。那我下午再來一趟。”
她沒有追問哪一項。
也沒有問醫生為什么要本人確認。
她知道里面寫著什么。
我胸口像壓了一塊濕透的棉，悶得發脹，卻燒不起來。
溫寄月看我不說話，主動挽住我的胳膊。
“泊言，明天別遲到啊。我爸媽都挺重視這個日子的。”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只手我牽了三年，連指節上那顆小痣都記得。
她曾經在電影院門口拒絕我的親吻，臉紅著說：“我想把最完整的自己留到結婚那天。”
我當時還笑她傻。
我說：“好，我等。”
她眼眶一紅，抱著我的手臂說：“陸泊言，你真好。”
現在想來，她那天未必感動。
她只是知道，我好騙。
“明天再說。”我把胳膊抽出來。
溫寄月的笑僵住。
她追上來半步：“什么叫明天再說？我們都預約好了。”
“公司臨時有事。”
“什么事比領證還重要？”
她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不滿。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很快意識到語氣急了，抬手替我理了理領口，動作溫柔得挑不出錯。
“我就是太緊張了。我們準備了這么久，我怕出岔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懸在半空幾秒，慢慢收回去。
我說：“先回去。”
溫寄月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你工作忙，我聽你的。”
她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剛邁出兩步，手機又響了一下。
我看見屏幕亮起。
備注只有兩個字。
聽野。
溫寄月幾乎立刻把手機翻了過去。
她回頭看我，眼神很輕。
“騷擾電話。”
我沒拆穿她。
醫院大廳里人來人往，婚檢處門口貼著喜慶的紅色指引牌，旁邊一對年輕情侶正拿著表格拍照。女孩把腦袋靠在男孩肩上，笑得很大聲。
溫寄月也曾經靠在我肩上，說她終于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我那時信了。
走出醫院時，太陽晃得人眼睛發疼。
溫寄月站在臺階下等車，又一次把手放在小腹上。
我看著她的背影，把報告袋塞進公文包最里層。
從那一刻起，我明天要帶去民政局的東西，少了一樣。
我的戶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