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有舊俗，定婚便無法悔婚，唯有花朝節拋繡球擇婿可解。

未出閣的姑娘登樓拋球，若繡球連續七次落入同一男子手中，便是天定姻緣，須依族規成婚。

我與謝懷瑾定親七年，可我的繡球，卻年年落進他病弱的胞弟謝懷年手中。

第七年花朝節前，我抱著繡球去尋謝懷瑾，卻在祠堂后院聽見母親嘆息：

“熬過明日，阿蘅便得嫁給謝懷年沖喜，你也能迎娶明珠了。”

父親拍了拍謝懷瑾的肩。

“明珠為正妻之位等了你七年，你定不能負她。”

“待謝懷年一死，再將阿蘅接進門做個側室，也不算委屈她。”

謝懷瑾淡淡應聲：

“正妻之位本就該是明珠的。”

而我最信任的貼身丫鬟春桃跪在一旁，捧著我親手繡的繡球。

“老爺夫人放心，奴婢已在球中縫了引香，明日必會落到謝二公子手里。”

原來，所有人都在替姐姐謀劃。

只有我，還像個笑話般盼著嫁給謝懷瑾。

于是第七次繡球，我親手塞進他們口中的病秧子手里。

“謝懷瑾，從此，你我夫妻緣分已盡。”

……

母親推門而出，撞見在門外的我，愣了下。

“阿蘅，你不是要去選婚服嗎？怎么跑到這來了。”

她臉色慌亂，不停回頭望。

似乎在求人解圍。

其實我這次是來找謝懷瑾的，問他是否愿意帶我私奔。

明日繡球若是再選中謝二公子，這婚事除非男方去世，負責絕無回轉可能。

換作從前，我不想讓母親難做，總會順著往下說。

但今日，我有些不愿。

既然所有人都瞞著我在繡球里動手腳，那我不如親自問個明白。

“母親，我平日是做錯什么惹你們不高興了嗎？”

身后傳來幾道腳步。

“阿蘅，你聽見了多少？”

我轉身望去，是謝懷瑾發白的臉。

還有父親避開的目光，春桃發顫的身子。

我低頭輕嘆：“全部。”

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你別怪我們。”

母親眼圈發紅。

“明珠至今未成婚，又比你大三歲，再拖下去，外頭那些閑言碎語都能**她。”

“你就讓你阿姐一次不行嗎？”

可我的名聲呢？

邊城人人都說，我命中帶煞，繡球每選中謝二公子一次，他的身體便弱一分。

到了今年，甚至傳言大限將至。

說若是娶我回去，恐怕當天就死在床榻上。

見我遲遲不語，父親語重心長勸道：

“謝懷年體弱活不了幾年，你先嫁過去，待他去了，懷瑾自會納你為側室。”

若是如此，恐怕我會被邊城眾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父親卻仍在勸：

“明珠她爹娘當年是為了救**才死的。”

“沈家養了你這么多年，你讓一次，又有什么委屈？”

“阿蘅，這是我們母女倆欠明珠的。”母親撲過來抱住我。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因此什么好事都是先想著姐姐。

春桃也小聲幫腔，說她能留在府里做工，每月有銀錢，都是大小姐心善。

可她忘了，是我替她贖回**契，讓她不必被賣去窯子。

我閉上眼，眼角發澀。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懷瑾已拿出帕子幫我擦去面上**。

“阿蘅，我答應過娶你便不會食言。”

“只是明珠身子不好，爹娘早逝，除了謝府，哪里還能替她尋到穩妥的歸宿？”

“她不會搶你的東西，只想有個不必仰人鼻息的去處。”

他上前一步，像從前那般替我挽起額頭碎發。

溫柔地向我承諾：

“側室只是個名頭而已，但你在我心中永遠是唯一的妻子。”

我盯著他手中帕子上的“珠”字，默默偏開頭。

七年前，是謝懷瑾纏著我，說此生非我不娶。

必須定親將我早早拴住，免得被搶走。

也是他信誓旦旦，說會在花朝節前迎我入門，讓我不必年年在高樓上，將姻緣托付給一只繡球。

可如今他卻伙同我的至親在繡球里動手腳。

如果不是拋七次繡球，定婚才能作廢，恐怕這個謊言會持續很久。

難道我的一生，都要為他們的虧欠讓路？

我直直對上謝懷瑾愧疚的目光。

“既然你不想娶我，當初為何要定親？”

謝懷瑾神色微滯，緊接著無奈的搖搖頭，像是在包容我的脾氣。

“阿蘅，你說什么傻話。”

“我與明珠多年情分，怎么能讓她嫁給旁人受氣。”

他還想再說，卻見養姐沈明珠被春桃攙扶著走來。

“都是我的錯，阿蘅你別怨他們，是我身子弱肖想找個好人家安穩度過下半生。”

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軟。

母親立刻甩開我的手，心疼地扶住她。

父親皺起眉。

謝懷瑾更是將她打橫抱起，喊著要找大夫，只回頭給我丟下一句：

“明珠體弱，你別氣她，有什么怨沖我來就好。”

“如果你不滿意，今夜我便跪在你門外供你消氣。”

望向他們簇擁著姐姐離去的背影，我輕輕笑了。

“不必了。”

明日花朝節，我會親手將繡球塞進謝二公子懷里。

“謝懷瑾，我不想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