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已經悶得像蒸籠,傅家老宅的客廳里冷氣倒是足,凍得簡初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垂著頭站在地毯中央,腳尖不自覺地在地毯絨面上蹭來蹭去,細白的手指絞著連衣裙的蕾絲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鵪鶉。
"簡初,你自己說,這是第幾次了?"
傅明萱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青花瓷杯蓋磕出清脆的聲響。簡初打了個哆嗦,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怵這個在舞蹈界說一不二的導師。
"我……"她囁嚅著,港城腔軟糯糯的,"和阿May她們去了三里屯新開的冰室,就……就忘了時間。"
"忘了時間?"傅明萱"哐"一聲撂了茶盞,"今晚是北舞建校七***慶典,獨舞《天鵝之死》,整個舞蹈系擠破頭都搶不到的機會,你跟我說忘了?"
簡初睫毛顫了顫,不敢吭聲了。她知道錯,下午四點就該到劇場彩排,結果和阿May她們聊港城新來的甜品師有多靚仔,一抬眼天都黑了。
"對不起嘛老師……"她往前蹭半步去拉傅明萱袖子,"我現在就去劇場——"
"八點開場,現在七點三十。"傅明萱撥開她的手,"你飛過去?"
簡初咬住下唇,唇瓣被齒尖碾出白痕。她知道越辯解越糟糕,可心里委屈啊——從港城飛過來大半個月,每天泡在練功房,腳趾磨出三四個血泡,好不容易跟閨蜜約一次,就出了岔子。她是誰?傅明萱從港城帶回北京的得意門生,多少人眼紅這個位置,她就更不該錯。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座鐘"咔噠"響。簡初偷偷抬眼瞄老師鬢邊沒來得及染的黑發,趕緊又垂下目光。
就在這時,門廊傳來腳步聲,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慢悠悠的。簡初背對著門,只感覺一股陌生的冷冽氣息漫過來,雪松混著什么淡**味,跟這屋子里常年不散的檀香完全兩路。
"姑姑這兒,今兒這么熱鬧?"
男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緩慵懶,京腔里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滾了一圈才吐出來。簡初沒回頭,下意識皺了皺眉——誰啊,趕這個時候來。
傅明萱臉色緩了些,朝門口點頭:"珩樾來了?坐吧,一點學生的事。"
簡初這才偏過頭,眼角余光掃見一道頎長的影子。男人沒往客廳里走,就倚在雕花門框邊,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他指尖轉著車鑰匙,銀戒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又隱沒。
"學生的事?"傅珩樾笑了一聲,笑意沒到眼底,"那我聽著新鮮。小姑娘犯什么錯了?瞧這腦袋垂的,快埋進地毯里了。"
簡初猛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這才看清人臉——眉眼生得極好,矜貴疏離那掛的,鼻梁高**唇微抿,下頜線利落得像尺子比著畫的。他正歪著頭看她,眼底那點玩味的光讓她更來氣。
"關你什么事。"她脫口而出。
說完就后悔了。老師臉色又沉下去,門邊那人卻挑起眉梢,嘴角弧度反倒深了幾分。
"喲,"他慢悠悠直起身朝她踱了兩步,車鑰匙還在指尖轉,"脾氣挺大。姑姑,您這學生夠有性格的。"
傅明萱揉太陽穴:"珩樾你別打趣她。這是我在港城收的學生,簡初,今年剛考上研究生。年紀小不懂事。"
"二十二了,"簡初小聲嘀咕,"研究生了。"
"二十二也是小孩兒。"傅珩樾已經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下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陰影罩下來的時候簡初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紅木桌沿。"小孩兒就該守規矩,你老師為你好,擱外頭誰搭理你。"
簡初瞪圓了眼睛,最煩別人拿年齡說事。港城團里前輩就愛揉她腦袋喊"細路女唔識世界",這人分明比她也大不了幾歲,一副長輩口吻訓誰呢?
"你才小孩兒。"她梗著脖子,杏眼里像點了火,"***都小孩兒。"
傅珩樾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出來的那種共鳴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他轉頭看傅明萱:"得,這丫頭您帶回來的?膽子夠肥,跟我耍橫呢。"
簡初臉頰"騰"地燒起來,偷偷瞄老師,見傅明萱竟也被氣笑了,端著茶杯搖頭,一副"管不了她"的模樣。客廳氣氛松動了些,座鐘"咔噠"聲都不那么刺耳了。
"行了,"傅明萱擱茶杯起身,"我上樓換件衣服,珩樾你坐著,別讓她跑了就行。"
"您慢慢換。"傅珩樾朝樓梯方向點了下頭。
簡初眼睜睜看著老師不緊不慢往樓上走,走到樓梯拐角又停了一步回頭:"珩樾,這孩子從港城來不認路,你要有空幫忙送一趟劇場。"
"成。"傅珩樾應得干脆。
傅明萱這才轉身上樓,鞋跟踩木階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最后是二樓臥室門"咔嗒"關上的響動。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簡初還站在原地,后腰硌著紅木桌沿,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空氣忽然變得黏稠,她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也聽見沙發那邊傅珩樾坐下來的動靜——皮質沙發被壓下去一點,細微的"咯"一聲。
"站著干嘛?"他隨性地在單人沙發里一靠,長腿架起來,手搭扶手上,指間車鑰匙不緊不慢地撥弄,"累不累。"
簡初沒理他,轉身想找個離他遠點的位置坐。客廳就這一圈沙發,她挑了最遠的那張雙人座,離他隔了張茶幾和兩盆綠植。坐下來才發現那盆綠植的葉子剛好擋了他半張臉,正合她意,于是往沙發里縮了縮,抱著手臂盯著落地窗外的院子發呆。
"躲那么遠干什么。"傅珩樾的聲音隔著一盆龜背竹傳過來,"怕我吃了你?"
簡初懶得搭理,把下巴擱膝蓋上。裙擺滑到大腿中間,她扯了扯,又覺得這人反正也看不見,懶得動了。窗外天還沒全黑,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樹結了青果子,在暮色里晃來晃去。蟬叫得撕心裂肺。
"唉——"她沒忍住嘆了口氣。
"嘆什么氣。"
"煩。"
"煩什么。"
簡初終于側過頭,隔著一盆綠植的葉子縫瞪他:"你管我煩什么。"
傅珩樾的身影被葉片切得碎碎的,只看得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還轉著鑰匙。他能看見她,她看不見他,這個認知讓簡初更不爽了。
她猛地站起來,搬著**底下那只坐墊走到茶幾邊上,把坐墊往地毯上一撂,盤腿坐下了。這樣正好不用隔著那盆破葉子,正面朝著他的方向。
傅珩樾手里的鑰匙停在半空,像是沒料到她會來這一出。他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兩人之間只隔了張窄窄的茶幾,近到簡初能看清他襯衫第二顆扣子是黑色貝殼紋的。他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浮上來,比剛才在門邊那個笑真了些。
"你就這么坐著?"
"怎么,不行?"
"地上涼。"他說。
簡初愣了一拍,后知后覺地發現地毯是薄的,**底下那層絨面根本擋不住地板的涼意竄上來。她縮了縮腳趾,嘴硬:"不涼。"
傅珩樾沒再說什么,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西裝外套拎起來,隔著茶幾遞過來。黑色外套落下來的時候帶著雪松的冷香,輕飄飄蓋在她膝蓋上。簡初下意識接住了,布料摸在手里是滑的,很薄。
"墊著。"他收回手。
簡初張了張嘴,想說不要,可膝蓋確實涼。她把外套對折了兩下墊在**底下,毯子似的,暖融融的。"……謝謝。"
"聽見了。"
她抬頭瞪他:"我又沒說悄悄話。"
傅珩樾靠在沙發背上,這回換他隔著茶幾看她。簡初才發現他正臉對著燈光的時候眉眼很深,眼窩那里有一道薄薄的陰影,把瞳孔襯得格外亮。那目光落下來,不重,卻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她頭頂。
簡初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把裙擺上的線頭摳了摳,又去摸腳踝上的銀鏈子,一圈一圈繞在指頭上玩。
"簡初。"他忽然喊她名字。
"干嘛。"
"你腳踝上那個,跳舞不礙事?"
簡初低頭看了看銀鏈子,細細的一條,墜著一顆碎鉆小月亮。"礙什么事,我上課練功都戴著。"
"什么牌子。"
"沒牌子,廟街買的,三十塊港幣。"她說完又覺得自己嘴快,跟他說這么多干什么,于是閉嘴不吭了。
傅珩樾"嗯"了一聲,沒接話。簡初偷偷抬眼瞄他,見他在翻手機,屏幕光照在臉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她聽見二樓傳來隱約的衣櫥開門聲——老師還在換衣服。
"你還真坐得住。"簡初忍不住嘀咕。
"嗯?"
"我說你,我犯錯了被訓你還在旁邊看熱鬧,什么人啊。"
傅珩樾放下手機看她:"不然我該干什么,跟你一塊兒挨訓?"
簡初噎住了。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傅珩樾站在她旁邊一起被傅明萱指著鼻子罵,怎么想怎么荒謬,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就笑。"他看出來了。
"沒笑。"她把嘴角繃緊了。
傅珩樾低低"哼"了一聲,那聲音帶著氣音,像是在喉嚨里悶著的笑。他抬起腕表看了眼,然后又放下來,沒說時間。簡初順著他的動作瞥見了表盤——黑底銀針,看不出牌子,但那種沉甸甸的質感一看就不便宜。
她收回視線,手指在地毯上畫圈圈。窗外蟬還在叫,天色暗下去一截,院子里的石榴樹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子。二樓衣櫥門"咔嗒"關上,又"咔嗒"打開,反復了幾次,老師好像一直在挑衣服。
簡初有點急了,腳趾蜷起來又松開,松開又蜷。她扭頭看樓梯口,又扭頭看傅珩樾,嘴唇動了動。
"老師怎么還沒下來……"
"急什么。"
"七點四十五了。"她小聲說。
傅珩樾看她一眼:"知道急還遲到。"
"你能不能別說風涼話了。"簡初沒好氣地瞪他,膝蓋上墊著他的西裝外套,**底下暖乎乎的,說話語氣不自覺就帶了點理直氣壯的意味,"你要有辦法你就說,沒辦法就閉嘴。"
傅珩樾挑眉:"我有什么好處?"
"什么好處?"簡初被問愣了。
"送你一趟劇場,我圖什么。"
簡初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把**底下的西裝外套抽出來,團成一團朝他扔過去。布料軟綿綿的沒砸到人,落在茶幾沿上滑下去,滑到他膝蓋上。傅珩樾低頭看著腿上那團被坐皺的黑外套,再抬頭看她,簡初已經別過臉去,耳尖紅紅的。
"還你,不領情拉倒。"她硬邦邦地說。
傅珩樾沒撿外套,就那么任它皺在腿上。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從口袋里摸出車鑰匙,那枚黑色啞光的鑰匙在他指間晃了晃,雙R的徽記被落地燈照得清清楚楚。
"走不走?"他問。
簡初抬頭看他。
"八點零二能到,我說了。"傅珩樾往玄關走了兩步,回頭,"你再磨蹭,你老師換好衣服下來親自送,你坐她車一路聽訓到劇場,你自己選。"
簡初從地毯上彈起來,三步并兩步躥到玄關,人已經站在門口了才想起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二樓的燈光還亮著,衣櫥門又響了一下。她飛快地彎腰換鞋,芭蕾平底鞋的搭**了三下才扣上,急得額頭冒汗。
傅珩樾已經推開了宅門,六月的夜風裹著潮熱灌進來。他站在門框邊等她,側著身,手搭在門把上,車鑰匙掛在指間垂下來,安安靜靜的。
簡初換好鞋直起身,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仰起臉看他,杏眼里還有沒消干凈的火星子:"開穩點。"
"知道。"他垂眼看她。
"走了。"她大步邁出門,裙擺擦過他褲腿邊緣,腳步急急地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夜風吹過來,蟬在暗處叫得撕心裂肺。簡初聽見身后皮鞋底碾過石板的聲響,不緊不慢地跟著,始終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院門外那輛黑色勞斯萊斯靜悄悄泊著,車燈感應到她走近,亮了一下。
簡初拉開副駕車門鉆進去。傅珩樾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的時候,她正把安全帶"咔"地扣上。
車子平穩滑出院門。簡初靠進座椅里,空調涼風慢慢灌下來,吹散了她脖頸上黏膩的汗。嗓子有點干,剛才在客廳說了太多話,又被老師訓了半天,一口水沒喝過。她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往中控臺旁邊那個杯架飄——里面放著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冰的。
她沒開口,又把視線收了回來。車窗外的路燈刷刷往后跑,光線明滅地掠過她臉。
"扶手箱。"傅珩樾忽然說。
簡初偏頭看他。
"拉開。"
簡初愣了一下,伸手把駕駛座和副駕之間那個扶手箱蓋板掀開一條縫,冷氣從里面冒出來。她整個打開,嵌在里面的小型冰箱不銹鋼內壁泛著冷光,整整齊齊碼著四五瓶礦泉水,瓶身上都結著冰珠。
"自己拿。"他說,目視前方。
簡初盯著那幾瓶冰水看了兩秒,抽了一瓶出來。瓶身碰到掌心涼得她縮了一下,擰開蓋子灌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舒服得她瞇了瞇眼。蓋好蓋子攥在手里,她偏頭看他。
"你車里還有冰箱?"
"嗯。"
"你怎么不早說。"
"你也沒問。"
簡初想懟回去,張了張嘴發現人家說得沒錯。她確實是渴了但憋著沒開口,他倒是主動把冰箱亮出來了。她把那瓶冰水又喝了一口,手指攥著瓶身,涼意貼著掌心,舒服得很。
"……謝了。"她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些。
"嗯。"
沉默了兩秒,簡初盯著前方,忽然開口:"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看我渴著。"
"嗯。"
"你承認了?"簡初轉頭瞪他。
傅珩樾嘴角動了一下,沒看她:"你在客廳罵我全家的時候,挺來勁的。"
簡初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她想起來自己那句"***都小孩兒",當時氣得沒顧后果,脫口就出去了。現在回想起來,當著她老師的面罵她侄子全家,確實……有點過分。
"那……"她攥著水瓶,磨了磨后槽牙,"對不起行了吧。"
"行。"他說。
簡初盯著他側臉,路燈的光明滅地從他眉骨和鼻梁上滑過。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車開得又穩又平,可她就是覺得他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
車子拐過最后一個彎,北舞灰磚老樓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禮堂門口的燈亮堂堂的,照出幾個穿黑工作服的人影。
"到了。"傅珩樾緩緩減速。
簡初解開安全帶,手指一按卡扣彈開了。她推開車門前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瓶還剩大半的冰水。
"謝了。"簡初說,聲音比之前在客廳里軟了大半,"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嘴角那點弧度也在燈光里慢慢浮了上來。
"進去吧。"他說。
簡初點了點頭,攥著那瓶冰水轉身往禮堂側門快步走去。鞋子在臺階上嗒嗒嗒的,裙擺一甩一甩。走到門口她沒回頭,推門進去了。
包里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傅明萱的消息:"**側簾,過來。"
簡初深吸一口氣往里走。
長安街的夜風還吹著,六月的蟬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