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蘅被奪爵那天，我從侯府外頭的金屋，降成了月入三兩的銅外室。
京城姐妹都勸我趕緊散，說落難世子不如落水狗，撈上來還咬人。
我也收拾了包袱。
可臨出門，看見他站在雪里，手里攥著半張舊案供詞，眼底沒認輸，只有欠錢般的冷靜。
我腳又收了回來。
誰讓謝家案子還有翻盤余地，謝蘅這人也不像真廢。
三年后，他復(fù)爵回侯府，穿蟒袍來我點心鋪，問我想要什么。
我遞上清單：
“城東三間旺鋪，南街宅子，還有你名下那條糖坊供貨線。”
謝蘅袖中鳳釵一頓。
笑不出來了。
其實那張清單，我從三年前就開始寫了。
第一筆，寫在謝家封門的雪夜。
那日天冷得很，侯府門口烏壓壓站了一圈人。御史臺的人念完罪書，謝家牌匾被摘下，幾個仆婦抱著衣箱往外趕，箱蓋沒扣緊，里頭的錦袍跌進雪水里，被靴底踩出一道泥印。
我站在巷口的車旁，看見曾經(jīng)和謝蘅同桌飲酒的公子哥兒一個個縮著脖子離開，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謝蘅從臺階上下來時，身上還穿著昨夜入宮面圣的青色長袍。衣擺沾了雪，腰間玉佩已經(jīng)被搜走，整個人看上去空了一截。
侯府管家余伯紅著眼跟在他身后，懷里抱著一個小木匣。
有人在旁邊壓著嗓子笑：“小侯爺也有今日。”
另一個人接話：“謝家擔(dān)了漕糧虧空，能留條命已經(jīng)祖上燒香了。還小侯爺呢，往后京城要多一個白身謝郎君。”???????
那話說得尖，像拿細**人耳朵。
謝蘅沒有回頭。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半張供詞，指節(jié)凍得發(fā)白。那上面沾著血，雪落上去，很快化成細小水珠。
我本來坐在車里。
車廂里有兩個包袱。
一個裝著我從外宅收出來的首飾，一個裝著我這兩年攢下的銀票。
趕車的老趙**手問我：“姜姑娘，咱們走嗎？”
我沒答。
馬車簾子被風(fēng)吹開一條縫，雪沫子撲進來，落在我手背上。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鑰匙。
那把鑰匙原本開的是謝蘅養(yǎng)我的外宅。金棠巷的二進小院，雕花窗，紅漆門，屋里還有他命人送來的銀炭和軟榻。
一場罪書下來，院子歸官，銀炭歸官，軟榻歸官。
連我這個外室，也沒有人來歸置。
我倒也能自己歸置自己。
早在聽說御史臺查謝家漕糧案那日，我就悄悄賣了兩對赤金鐲子，在南柿巷盤下一間小點心鋪。鋪子小，前頭賣酥餅糖糕，后頭能住人，院子里還有一口舊井。
原先想著，若謝蘅過了這關(guān)，我繼續(xù)做我的金外室。
若謝蘅過不去，我便卷鋪蓋回南柿巷，關(guān)門揉面，少吃燕窩，多賣糖糕。
人活著，總得給自己留一條能喘氣的路。
車外忽然有人叫他。
“謝蘅。”???????
我聽見一道嬌軟的聲音，探頭看去。
那是吏部侍郎家的柳三姑娘，從前追著謝蘅跑了大半年，連宮宴上都敢隔著屏風(fēng)給他遞帕子。今日她披著狐裘站在馬車旁，身邊嬤嬤替她撐著傘。
她看了謝蘅一眼，眼圈紅紅的，聲音卻輕：“我父親說，謝家眼下這情形，我不能與你再有往來。你以后……保重。”
謝蘅抬眼，朝她略一點頭。
“柳姑娘也保重。”
柳三姑娘咬了咬唇，轉(zhuǎn)身上車。車輪碾過雪地，濺起一點泥水，正好濺到謝蘅袍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依舊沒動。
我忽然想起兩個月前，他在外宅喝醉，靠在窗邊看我翻賬本。
他說：“姜雁寧，你整日算這些碎銀子，眼睛不疼嗎？”
我那時剛把脂粉錢從六兩砍到三兩，正煩他一個只會送珍珠的人不懂人間疾苦，便隨口回他：“疼啊，可銀子不會自己長腿跑進我**里。”
他笑了好一陣，還往我賬本里夾了一張銀票。
如今想來，那張銀票真該早點換成現(xiàn)銀。
紙這東西，風(fēng)一吹就沒了。
老趙又問：“姑娘，再不走，城門口該堵了。”
我把車簾放下，手指按在包袱上。
走，肯定省事。
謝蘅如今一無爵位，二無家產(chǎn)，三無靠山，身后還壓著一樁沒斷干凈的舊案。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勢利眼，我一個外室，趁亂散了，誰也挑不出錯。
可我又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謝蘅正把那半張供詞疊起來，放進衣襟最里層。
他的動作很穩(wěn)。???????
沒有怨天怨地，沒有沖上去同人爭辯，也沒有像戲臺上的落魄公子一樣仰頭**。
那雙眼睛冷得厲害，像在一點一點把今日每一張臉都記下來。
我心里那把小算盤，當場噼里啪啦響了。
謝家案子未必全死。
謝蘅這個人，也沒塌到底。
我放下包袱，推開車門下去。
老趙嚇了一跳：“姜姑娘？”
“去南柿巷。”
“您一個人？”
我看著臺階下的謝蘅，清了清嗓子。
“兩個。”
雪落得更密。
謝蘅聽見腳步聲，轉(zhuǎn)頭看我。
他看起來有些意外，眼底那點冷意散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你怎么還沒走？”
我裹緊斗篷，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舊傘往他頭上一撐。
傘面太小，遮住他半邊肩，我自己半邊身子還露在雪里。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軟些。
“世子若不嫌棄，便隨我回鋪子吧。”
余伯當場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也安靜了一瞬。
謝蘅看著我，喉結(jié)滾了一下。
半晌，他低聲道：“我如今沒有銀子給你。”
“我知道。”
“外宅也沒了。”
“我也知道。”
他眼里的紅一點點漫上來，像雪地里燒著一簇壓不滅的火。
“姜雁寧，我會還你。”
這話聽著太合我意。
我忍住立刻讓他寫欠條的沖動，溫柔地點了點頭。
“好。”
回南柿巷的路上，謝蘅坐在車廂另一側(cè)，一直沒有說話。
他把那半張供詞壓在掌心下，像壓著一條還沒斷的命。
我抱著包袱，偷偷從縫隙里看他。
從前在外宅，謝蘅來時總帶著一身貴氣。手指干凈，衣裳熏香，隨手賞人的玉墜都夠我盤半間鋪子。
如今他坐在我對面，發(fā)冠歪了，袖口破了，鞋底還沾著侯府門前的泥。
我在心里給自己提了個醒。
姜雁寧，這筆買賣得謹慎。
賭贏了，三年不愁。
賭輸了，就當鋪里多了個長得貴的伙計。???????
馬車停在南柿巷時，隔壁賣餛飩的馬嬸正收攤。
她看見我領(lǐng)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下車，眼睛都亮了。
“雁寧啊，這是你親戚？”
我沒答，先把門板卸下來一塊，推開鋪門。
灰塵混著糖粉味撲出來。
前頭柜臺還沒打好，墻角堆著幾袋面粉，后院那間屋子的窗紙破了個洞，風(fēng)鉆進去，吹得桌上賬頁嘩嘩響。
謝蘅站在門口，看著這間窄得轉(zhuǎn)身都費勁的小鋪子，沉默片刻。
我以為他會嫌棄。
畢竟小侯爺從前用的碗都是官窯，睡的床榻都有小廝每日拿香熏過。
他卻彎腰，把掉在門檻旁的一塊木板扶正，又順手撿起地上的鐵釘，放到窗臺上。
“這里能住人。”
“能住。”我把包袱擱到柜臺上，“就是要干活。”
他看向我。
我從賬本里撕下一頁紙，蘸了墨，在桌上攤開。
“謝世子，既然要住我的鋪子，有些話得先說清楚。”
他眼底那點酸澀還沒散，聽見這話，神色微怔。
我怕他誤會，語氣放得更和軟些。
“親兄弟明算賬。你如今住我這里，我不能讓你**，也不能讓我自己賠死。”
謝蘅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卻比方才在侯府門前鮮活許多。???????
“你寫。”
我握著筆，先寫下他的名字。
謝蘅。
落難暫住。
飯錢、藥錢、柴火錢、鋪中損耗，另計。
我寫完最后兩個字，抬頭看他。
“手印按嗎？”
謝蘅伸出手，指腹在印泥里按了一下。
紅印落在紙上，很端正。
我把那頁紙夾進賬本，心里安穩(wěn)了不少。
押寶歸押寶。
字據(jù)歸字據(jù)。
世道多險惡，光靠情分過日子，早晚喝西北風(fēng)喝到飽。
那晚我煮了一鍋蔥花面。
謝蘅坐在小桌旁，捧著碗吃得很慢。
我看了他好幾眼，終于沒忍住：“不好吃？”
他抬起頭，眼里還帶著血絲。
“很好。”
說完，他把碗里的湯都喝完了。
我這才放心。???????
面粉還能買差一些的，蔥花可以自己種，世子爺能吃粗食，這筆買賣的成本又低了一點。
睡前，我把后院柴房收出來給他。
房里只有一張窄榻，一床舊被，還有半扇漏風(fēng)的窗。
謝蘅站在門邊，低聲道：“阿寧，多謝。”
我抱著賬本，沖他笑。
“世子早些睡，明日卯時起來揉面。”
謝蘅的神情僵了一下。
“揉面？”
“嗯。”我指了指前頭那幾袋面粉，“你總不能白住。”
他的目光從面粉挪到我臉上，又從我臉上挪回面粉。
最后，他慢慢點頭。
“好。”
我關(guān)上柴房門時，聽見他在里面輕輕咳了一聲。
我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小院上方那塊灰蒙蒙的天。
雪落在井沿上，很快積了一層白。
我把賬本抱得更緊。
從這一夜起，我的金外室日子沒了。
可我新開了一筆賬。
謝蘅這支股，先持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