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嫡姐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這個讓給妹妹吧"。
然后看著我低頭，看著我退后，看著我惶恐地說"妹妹不敢"。
她喜歡那個畫面，喜歡滿屋子人夸她大度、夸她懂事、夸她待庶妹如親。
她以為這輩子都會這樣。
直到那天嫡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那樁婚事讓給妹妹吧。"
全屋子的人都在等我像以前一樣低頭，一樣說"妹妹不敢"。
我沒有低頭。
我走到屋子中間，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好。謝謝姐姐。"
嫡姐臉上的笑裂了。
她養了我十五年，養出了一個"說什么就信什么"的實心眼。
她不知道，實心眼咬住了東西，是不撒嘴的。
1.
嫡姐把茶盞放下，聲音軟得像泡了蜜："母親，那樁婚事讓給妹妹吧。"
當著李娘子、王嬤嬤、兩個表嫂的面，滿屋子人都聽見了。
嫡姐說這話的時候轉頭看我一眼，嘴角帶著笑，那笑的意思我懂——
她等那句"妹妹不敢"等了好多年了。
每次都是這樣。
她說"讓給你"，我低頭說"不敢"。
她說"姐姐真心疼你"，我再推"妹妹不配"。
最后她嘆氣說"你啊就是太懂事"，這事就算過了。
全屋子的人都等著。
我從末席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端端正正行了禮。
"好。謝謝姐姐。"
屋里安靜了。嫡姐手里那盞茶還端著，臉上的笑像冬天水面上的薄冰——
看著還在，底下全裂了。
"妹妹……"她聲音輕了半截，"姐姐是說……"
"姐姐說讓給我，我聽清楚了。"
我抬起頭，眼睛干干凈凈的，語氣特別認真，像學堂上夫子問"你聽清了沒有"，我說"聽清了"。
嫡姐嘴角抽了一下。
李娘子跟王嬤嬤對視一眼，兩個表嫂低頭撥弄鐲子。
誰都看出來了——二姑娘沒推。
嫡母在上頭轉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擺擺手："散了吧。"
當晚我回了院子，把頭上那根戴了三年的素銀簪子拔下來，換了根新的。
翠微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最后還是沒忍住：
"姑娘，大姑娘那是客氣的吧？您怎么真接了？"
對著銅鏡把新簪子扶正："她說讓給我，我不接，是我不識抬舉。"
"可那是婚約！"
"婚約也是她說的。"我把燈吹了，"她教了我十五年要聽話，我聽了十五年。
她讓我接我就接。接了又說我不該接——
那什么時候該接，什么時候不該接？"
翠微答不上來。對面院子燈還亮著。我翻了個身睡了。
嫡姐那夜沒睡。
第二天天沒亮透，她的丫鬟春棠就溜進來了，話壓得特別低：
"二姑娘，大姑娘讓奴婢帶句話——昨天那事是她一時嘴快，您別當真……"
我回頭看了春棠一眼："什么一時嘴快？"
春棠陪笑："就是……婚約的事大姑娘還沒想好，您先別往心里去……"
"她說讓給我的時候，李娘子聽見了，王嬤嬤聽見了，兩個表嫂也聽見了。"
我把梳子放下，認認真真看著她，"她說讓，我應了。
現在說別當真——那她下次再說什么，我是信還是不信？"
春棠笑僵了。我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晨光照進來，我站在光里，聲音不大，但隔壁院子聽得見。
"請姐姐當著昨天那屋子人把話收回去。
收得回去，我就還她。收不回去——我就是接了。"
春棠臉白了。
當天上午，嫡姐在屋里摔了一個茶碗："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難纏了？"
沒人答她。
所有人都記得，我這十五年一直是這個性子——說
什么信什么，讓什么接什么。
只是以前接的都是小事，小到誰也沒看見。這次我接了個大的。
大到嫡姐一整天沒吃下飯。
黃昏時她坐在窗邊盯著我那道院墻，忽然想起昨天我行禮的時候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她不確定。但那個畫面像根細刺扎進指腹里，摸不著，按下去就疼。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養了一條魚。安靜了十五年，忽然咬鉤了。咬住了就不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