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職華盛傳媒的第一天，就撞見了這家公司最荒唐、也最根深蒂固的“鐵律”。
總經(jīng)理沒下班，下屬就算手頭的工作早做完了，也不能下班。
半分鐘前，坐在我旁邊的老員工周海接到了醫(yī)院打來的緊急電話，周海父親突發(fā)腦溢血住進了ICU，病情惡化，隨時可能撐不下去。
可周海依舊面如死灰地癱坐在那里，眼眶通紅，雙手劇烈抖動，嘴里卻還在魔怔般念叨著“請假流程還沒審批”。
在自己父親生死攸關(guān)面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竟被公司馴服得連起身邁出大門的勇氣都沒有。
我看不下去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強行將他整個人往外扯。
······
“林川！你想干什么？！”
一聲尖銳的呵斥，猛地撕裂了辦公區(qū)的死寂。
業(yè)務(wù)主管王志明橫著身子快步插了過來，張開雙手死死擋在中央過道上。
他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后面的小眼睛瞪得老大，額頭上滲出一層油膩的虛汗，整個人像一只拉滿了弓的刺猬，渾身散發(fā)著氣勢洶洶的威壓。
我死死拽著周海的手臂。
周海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fā)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鬢角掛著冷汗。
就在十秒鐘前，他的手機接到了今天來自醫(yī)院的第三通電話：“家屬盡快來，老人多器官衰竭，指標非常危險，隨時可能會不行！”
“我送周主管去醫(yī)院。”
我盯著王志明，聲音壓得很低。
“他擅自離崗，你也跟著胡鬧？！”
王志明冷笑了一聲，壓低語氣里的威脅，眼神習慣性地往經(jīng)理室掃去。
磨砂玻璃后面，陳建明正陪著一位朋友在里面喝茶，玻璃上映出兩個人閑適對飲的身影，偶有茶汽蒸騰的模糊輪廓，與外面壓抑窒息的辦公區(qū)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
“陳總還在里面，請假流程批了嗎？部門報備了嗎？系統(tǒng)打卡了嗎？”
王志明向前跨了一步，壓迫感十足地逼視著周海。
“老周，你是公司十七年的老員工了，公司的規(guī)矩你比誰都清楚！今天****能走，明天她孩子發(fā)燒能走，后天誰老婆生日是不是也能走？人人想走就走，陳總看了怎么想？公司還怎么管理？”
“公司管理靠的是明文**和勞動法，不是拿員工家里人的命做人質(zhì)！”
我壓著胸腔里瘋狂翻涌的怒火，冷冷地懟了回去。
原本正假裝敲鍵盤、改PPT、切Excel表格的同事，全都僵住了手上的動作。
“林川……別說了。”
周海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音。
他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陳總的辦公室，又低下頭，看了看手里那個瘋狂震動卻不敢接聽的手機。
“流程……流程還沒走完。”
周海抿了抿干裂吐皮的嘴唇，避開我的目光，低聲呢喃著。
“陳總對我有恩，我在這兒十七年了……王經(jīng)理說得對，我再等等，等客人走了，我進去跟陳總當面說一聲……”
我看著眼前這個四十多歲、在職場打拼多年卻已經(jīng)被異化、被馴服得潰不成軍的男人，心里猛地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與荒謬。
十七年前，華盛還只是個地下室里的小作坊。
周海剛?cè)肼毑痪茫细赣H突發(fā)重病急需手術(shù)，家里掏不出錢。
是陳建明二話沒說，掏出兩萬塊錢現(xiàn)金塞給他，還提前給他預(yù)支了半年的獎金。
從那天起，周海就徹底把自己這條命交給了華盛，交給了陳建明。
這十七年里，陳總不走，他絕不走；項目緊急，他第一個通宵；老婆生孩子那天，他因為陪客戶喝到胃出血躺在隔壁病房；女兒第一次上臺跳舞，他在會議室里給陳建明修改方案。
他把陳建明的“知遇之恩”刻進了骨子里，用十七年如一日的無休加班、用犧牲掉的所有個人生活，去結(jié)清那筆早已還清的賬。
可他忘了，恩情是相互的，職場不是**契。
今天，他的父親再次躺在了ICU的病床上面臨著生死關(guān)頭，而他居然還要為了一個流程，猶豫要不要跑去搶救他親爹的性命。
“十七年怎么了？”
我猛地甩開王志明擋在前面的手，轉(zhuǎn)過身直視著周海的眼睛。
“十七年你就能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