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烽站在集團年會宴會廳的側門陰影里，指腹反復摩挲著口袋里那枚U盤的金屬外殼。鎏金吊燈把滿堂衣香鬢影照得雪亮，他隔著攢動的人頭望向**臺，庾聿正端著香檳與人談笑，西裝領口別著的那枚翡翠胸針在燈光下晃得刺眼。
“別看了，再看也盯不出窟窿。”宗野燼從侍者托盤上截下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塞進他手里，“賬目復印件我已經發給三位獨立董事了，只要等庾聿上臺致辭時把原始數據往大屏上一投——”
“太順了。”裴定烽沒接酒，目光落在庾聿手邊那沓文件上，“他今天帶助理的人數不對，少了兩個。”
宗野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嗤笑一聲：“你疑心病又犯了？庾聿挪用資金的事我們跟了四個月，每一筆轉賬記錄都有銀行回執，鐵證如山。”
裴定烽沒說話。他看見庾聿的助理正低頭擺弄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那人臉上，表情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下意識想走過去，卻被宗野燼一把拽住：“主持人念到我們名字了，走。”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裴定烽已經站在了**臺側方的發言席上。臺下數百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有期待，有審視，也有幾道意味不明的打量。他深吸一口氣，指尖觸到U盤接口的瞬間，庾聿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諸位，請容**一句。”庾聿的聲音不大，卻恰好壓過場內的嘈雜，“在裴總和宗總發言之前，我有一件緊急事項需要向董事會說明。”
裴定烽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看見庾聿從手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張紙，動作從容得像排練過一百遍。大屏隨即亮起，一串串紅色標注的轉賬記錄鋪展開來，收款方赫然是裴定烽和宗野燼名下兩家早已注銷的空殼公司。
“三個月前，我收到匿名舉報，稱集團內部有人利用職務之便轉移資金。”庾聿的聲音沉痛而克制，“經查證，這些轉賬記錄均出自財務系統**，操作IP與裴總、宗總的辦公電腦完全吻合。”
宴會廳里炸開了鍋。裴定烽聽見身后傳來椅子被帶倒的聲響，宗野燼的怒喝被淹沒在潮水般的議論聲中。他死死盯著大屏上那些偽造的流水，每一筆金額都精準對應著他和宗野燼追查過的真實賬目——庾聿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準備好了這份以假亂真的底牌。
“這是誣陷！”宗野燼沖上前去，卻被兩名保安架住雙臂，“那些空殼公司的注冊時間是去年六月，我們當時根本——”
“宗總，請冷靜。”庾聿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臺下，“董事會已經決定，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暫時撤銷二位在集團的一切職務。”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更多是竊竊私語。裴定烽看見昔日跟在自己手下的項目經理端著一杯紅酒走過來，臉上掛著諂媚又惶恐的笑：“裴總，哦不，裴先生……這杯酒，算我替集團送送您。”
冰涼的液體兜頭澆下來，順著他的額角淌進衣領。酒液滲進眼睛的刺痛里，裴定烽的視線卻穿過模糊的水幕，釘在庾聿手邊那沓文件上。就在庾聿轉身與董事交談的瞬間，他看見那份文件右下角有一處極不顯眼的折痕——斜向四十五度，折角處微微泛白，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
他認得那道折痕。
三年前他經手集團舊賬時，曾用那本原始賬本墊過桌角，當時不小心壓出的折痕就是這個形狀。后來賬本移交倉庫保管，他再沒見過原件。而庾聿手里這份“偽造的轉賬記錄”，右下角竟帶著一模一樣的折痕——這說明庾聿拿到的不是復印件，而是有人從原始賬本上撕頁重做。
“裴定烽！”宗野燼被保安架著經過他身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錄音還在我這兒，我現在就放——”
“別放。”裴定烽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液，聲音沙啞卻清晰，“你放了，就坐實了咱們狗急跳墻。”
宗野燼愣住，掙扎的動作頓了一瞬。裴定烽已經轉身，目光越過滿堂看客，最后落在庾聿臉上。庾聿正微笑著與一位董事碰杯，余光掃過來時，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
裴定烽沒有辯解，也沒有再看那沓文件第二眼。他只是把折痕的位置、角度、深淺全部刻進腦子里，然后抬腳往側門走去。身后傳來宗野燼被保安拖拽的悶響，有人在他經過時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腳步沒停。
宴會廳外走廊的冷氣撲面而來，裴定烽的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背上，酒味混著空調的涼意滲進皮膚。他摸出手機，給一個三個月沒聯系過的號碼發了條短信：“老地方見。”
對方回得很快：“你還有臉來找我？”
裴定烽把手機揣回兜里，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他看見庾聿的助理正站在走廊盡頭，舉著手機對準他這邊，屏幕上的錄像指示燈亮著紅光。
他閉上眼，在電梯下墜的失重感里，把那道折痕的每一個細節又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