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絞痛把他從昏沉里拉了回來。
胃里發虛,一股子酸水翻涌上來燒著嗓子,嘴里一股腥甜味。
風刮過來,一頭一臉全是塵土。
他睜開眼的時候,腦子里還在罵導航。
客戶地址錯了,他繞了三圈又折返回來,儀表盤油箱燈一直在閃。
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看手機地圖,副駕上資料袋里裝著幾十萬的業務單子。
對面沖出一輛卡車,喇叭聲尖得扎耳,卡車頭鋪滿了整塊擋風玻璃。
他下意識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身體往副駕那邊縮。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了一下,再睜開眼,風里全是土塵。
嘴里腥甜,胃里燒得慌,身底下的地面硬邦邦硌著脊梁骨。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手一使力腦袋就往下沉,眼前一陣發花。
雙手撐著地面等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手。
骨節往外凸,皮貼著骨頭,指縫里全是黑黑的泥垢。
再看整副身軀,瘦得不成樣子。
心里覺著奇怪。
出個車禍怎么撞成這樣。
可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只有胃里很久沒吃過東西的絞痛和虛弱。
他試著回想,記憶有點亂。
三十歲的單身狗,理工科畢業,干了六年銷售。
以前在俱樂部跟朋友練過幾年擒拿,閑來時搭搭手。
沒事刷**論壇,晚上打**。
那天開車給客戶送資料。
這些事情堆在腦子里,像是別人的。
腦仁里忽然又涌進來一大堆東西。
大周國,承平四十一年,雍州大旱,三年沒下雨。
蝗蟲,瘟疫,人在一茬一茬地死。
原主也叫林衍,十五。
家里五口人,只剩下他和妹妹。
弟弟先**的,肚子脹得很大。
沒過多久母親染了瘟疫,咳血而亡。
父親帶著他們倆逃荒,路上碰見搶糧的,被人砸了一腦袋,夜里念叨著進了城就能活,天還沒亮就咽了氣。
最后一個畫面是原主連日水米未進,帶著妹妹走著走著栽倒在地,昏死了過去。
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擠進來。
他閉上眼,等它們過去。
"哥。"
聲音小小的,從旁邊飄過來。
他轉頭。
林晚蹲在幾步外,破衣裳前襟兜著一小包東西,兩只手捏著衣角攥得很緊。
小姑娘臉上全是灰,嘴唇上結了黑黑的痂,眼窩凹進去兩個坑,頭發稀稀拉拉貼在腦門上。
她看他醒了,眼睛亮了一下,小心挪過來蹲在他跟前,慢慢掀開衣襟。
半把草,葉子蔫了卷著邊,黃黃綠綠。
羊蹄草。
堿灘地長的,又酸又澀,吃多了會拉肚子,牲口都不愛吃。
"哪來的?"他嗓子沙啞。
林晚垂著眼皮,下巴往遠處點了點:"那邊。"
他順著看過去。
那片堿灘地離官道至少有半里地,白花花的堿皮露在地面上,光禿禿的什么遮擋都沒有。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他暈倒前那會兒,路邊有幾個流民一直往這邊瞅,那種眼神他認得。
可能是那些人走開了,她才敢過去。
"你自己去的?"
林晚低下頭不敢搭腔,手指**衣襟邊。
然后把草小心捧出來,遞向他。
"哥你快吃,吃了就不會想睡了。"
他沒再問下去,手伸過去在她頭上摸了摸。頭發枯得扎手。
林衍拿了兩根往嘴里送,干澀喇嗓子。
嚼了兩下吞下去。
撐著地站起來。
猛的一下,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散開才穩住身體。
站直了往遠處看。
青石城的城墻灰蒙蒙的,細細一條線貼在地平線上。
**臨死前那晚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帶著妹妹進城,進城就有粥棚。
然后就咽了氣。
風從那邊灌過來,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走了。"
他低頭說了一聲。
林晚站起來,衣襟還兜著那半把草,跟在他后面。
他邁了一步,腳底發虛,像是踩在棉花上。
落腳時卻踩實了,地面的干泥硬邦邦的。
胃里翻上來一陣酸水。
身后土溝里傳來腳步聲。
噗、噗,踩在干土上,很沉悶。
他回頭。
兩個流民從溝里翻上來。
衣裳爛成布條掛著,臉上黑乎乎看不清模樣,眼珠子黃澄澄的,直勾勾盯著林晚懷前那點黃綠色。
兩個人喘著粗氣,一步一步逼近過來。
林衍把林晚往身后擋了一下。
小姑娘貼著他的腿站著,沒哭,也沒撒手。
那兩個人走近了些。
高個的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睛還黏在那草上。
矮個的舔了舔嘴,干裂的嘴唇上一道血口子。
他們在四五步外停下來。風把破布條吹得撲撲響。
誰都沒說話。
林衍盯著他們。
腿肚子有點抖,汗從后脖子淌下去,涼颼颼的。
他沒動。
那兩人也沒動。
就這么站著,喘氣聲很粗重,眼珠子來回在他和林晚之間轉。
地上的裂縫又干又深。
一陣風卷著塵土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林衍的牙慢慢咬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