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四百二十七年，臨川縣。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鎮(zhèn)夜司后院剛敲過第三遍暮鐘。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
陸沉淵站在停尸房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西邊。天際只剩一線暗紅，像一把生了銹的刀，卡在層層疊疊的屋脊之間。
沒過多久，那點紅也沉了下去，暮色一下子壓了下來。
院外，負(fù)責(zé)值夜的夜卒開始點燈。
一盞、兩盞、三盞……
裝著曜石碎屑的燈罩依次亮起，昏黃光線沿著廊檐鋪開，總算把鎮(zhèn)夜司最后一點屬于白日的余光留了下來。
陸沉淵收回視線。
“又早了一點。”
他嘀咕了一句。
身后有人正蹲在地上往嘴里塞花生，聽見這話，含糊問道：“什么早了一點？”
說話的是陳九，五十多歲，瘸了一條腿，在停尸房干了二十幾年。
論官職，沒有。
論資歷，比鎮(zhèn)夜司里一半夜卒都老。
陸沉淵朝天努了努嘴。
“天。”
陳九連頭都沒抬。
“天早晚都得黑。”
“我知道。”
“知道你還看？”
“看看又不要錢。”
陳九終于抬起頭，白了他一眼。
“再過幾年說不定就要錢了。”
陸沉淵一怔。
“看天也收費？”
“**連進(jìn)城都收錢，憑什么不能收看天的錢？”
“有道理。”陸沉淵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那以后我少看幾眼。”
陳九被噎了一下，半晌才罵道：“滾去干活。”
陸沉淵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停尸房。
里面一共擺著六張鐵床，其中五張空著，最后一張上躺著一具**。
一個很瘦的男人。
臉色青灰，胸口整個塌進(jìn)去一塊，右腿膝骨碎裂。最嚴(yán)重的還是脖子，一道刀傷從左側(cè)劈進(jìn)去，幾乎切斷了半個頸骨。
**已經(jīng)死了七天。
而且不是普通人。
準(zhǔn)確地說——已經(jīng)不算人了。
陸沉淵拿起床尾的鐵牌。
河西亂葬崗
男尸
姓名不詳
夜祟侵染
七日前由鎮(zhèn)夜司斬殺
今夜焚毀
陳九從外面探進(jìn)腦袋。
“這具你來？”
“嗯。”
“檢查仔細(xì)點，尤其是嘴。”
陸沉淵看了他一眼。
“為什么？”
陳九表情有些古怪。
“上個月東城送來的那具尸祟，嘴里藏了三根繡花針。老趙掰它嘴的時候，被扎得嗷嗷叫。”
“死人的暗器？”
“嗯。”
“挺有職業(yè)精神。”
陳九沒忍住笑了一聲。
“少貧。前街酒鋪今天新到了一壇燒刀子，我出去一趟。”
“你腿不是疼？”
“喝完就不疼了。”
“這么有效？”
“至少腦子覺得有效。”
陳九拎起酒壺，慢悠悠地走了。走到院門口還不忘回頭喊一句：“有事叫人！”
陸沉淵頭也沒回。
“死人能有什么事？”
陳九隔著院墻罵了一句。
“你這張嘴遲早出事。”
聲音漸遠(yuǎn)，停尸房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淵把鐵牌掛回去。
他在這里待了五年。十三四歲的時候開始幫陳九搬**，后來正式成了拾尸人。
死人見得多了，很多東西看一眼就知道不對。
**死得干不干凈，有沒有祟氣殘留，骨頭有沒有被動過，甚至死前最后吃的是什么，陸沉淵大多都能看出點門道。
倒不是他天賦異稟。
主要是死人不會動。
看得久了，總能學(xué)會一點。
他戴上一副粗布手套，先檢查脖頸。傷口已經(jīng)發(fā)黑，沒有新鮮血液，胸骨也確實斷了。
右腿傷勢更重，膝蓋幾乎完全變形。
陸沉淵最后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僵硬蜷曲，指甲縫里塞著很多黑泥。
他拿起竹簽，一點點挑開。
黑泥下面，露出一點暗紅。
陸沉淵動作微頓。
血。
不是**自己的。
尸血死后會發(fā)黑，這點顏色雖然也干了，卻明顯更紅，像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他湊近聞了聞。
很淡的腥甜。
陸沉淵眉頭慢慢皺起。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終于……”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有人隔著一層水說話。
陸沉淵沒有動。
停尸房里只有他。
還有一具**。
下一瞬，那聲音再次響起。
“找到你了。”
陸沉淵猛地回頭。
鐵床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沒有眼白。
整雙眼睛漆黑一片。
陸沉淵和它對視了一瞬，沒有慘叫，也沒有愣住。
他只是很快做了一件事。
把手里的竹簽扔了。
太細(xì)。
不好用。
幾乎同一時間，那具死了七天的**猛然彈起！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個死人。
五指如鉤，直奔陸沉淵咽喉。
陸沉淵抓起身旁平時拖**用的鐵鉤，橫在身前。
鐺！
一聲悶響。
巨力撞進(jìn)雙臂，陸沉淵虎口瞬間裂開，整個人被震得退了三步，后腰重重撞在木架上。
嘩啦！
裝著鹽粉和尸油的陶罐摔了一地。
陸沉淵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發(fā)抖的手。
“淬身三重……”
蒼曜天下的修行，第一步便是淬身。
說白了，就是先把爹娘給的這副身子折騰得結(jié)實一點——煉皮肉，壯筋骨，養(yǎng)氣血，一共九重。
這一境其實沒什么神秘。
有錢的拿藥材堆，沒錢的靠拳腳磨，只要身體沒什么大毛病，總能練出點東西。
所以嚴(yán)格來說，淬身甚至還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真正把修士和普通武夫分開的，是淬身之后的第二境——啟印。
每個人出生時，魂魄深處都有可能藏著一道命印。
有人是劍，有人是火，有人是山岳雷霆。還有些人的命印稀奇古怪，曾經(jīng)臨川就出過一個命印是算盤的，據(jù)說后來沒當(dāng)成修士，去做了賬房，生意倒是不錯。
只有喚醒命印，才能真正牽引天地之力。
淬身九重，相當(dāng)于走到了修行的大門前。
啟印，就是推門進(jìn)去。
問題在于——
陸沉淵沒有門。
十二歲第一次驗印，沒有。
十五歲第二次，沒有。
十八歲最后一次，司天監(jiān)留在臨川的驗印石依舊黑得十分干脆，連裝模作樣閃一下都懶得閃。
負(fù)責(zé)驗印的老人盯著石頭看了半天，大概覺得這么說容易傷孩子，最后斟酌半晌，只給了四個字。
“此生無印。”
陸沉淵當(dāng)時還很認(rèn)真地問：
“不能搶救一下？”
老人沉默了一陣。
“你若實在難受，可以把驗印石砸了。”
“砸了有用？”
“沒有。”
“那為什么砸？”
“解氣。”
陸沉淵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可惜那塊石頭價值三百多兩，他賠不起。
于是只能忍了。
沒有命印，就意味著無論淬身練到多少重，都邁不過啟印那道坎。
別人淬身是在給以后打地基。
陸沉淵淬身，更像是在一堵沒有門的墻前反復(fù)墊磚。
墊得再高，也只能看看墻里面是什么。
而且他連磚都墊得不太順。
三年前淬身二重。
三年以后，依舊二重。
所以鎮(zhèn)夜司里一個最普通的正式夜卒，大多都有淬身四重以上的實力。
而陸沉淵十九歲，淬身二重，還是個每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拾尸人。
以前他對此倒也沒什么意見。
死人有一點比活人強(qiáng)。
從來不會問他修煉到第幾重。
當(dāng)然。
眼前這個除外。
“吼！”
尸祟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再次撲來。
陸沉淵沒有硬接，腳下一錯，側(cè)身避開。
尸祟右手擦過胸口。
撕啦！
衣服裂開，胸前瞬間多出三道血痕。
陸沉淵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真疼。
尸祟卻突然停住。
黑色眼睛直直盯著他胸前滲出的鮮血。
陸沉淵也停了。
他看看尸祟，又看看自己胸口。
下一刻，他抬起破裂的虎口，往旁邊輕輕甩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兩步外的地上。
尸祟猛地扭頭。
陸沉淵眼睛瞇起。
“不是靠眼睛。”
夜祟種類很多。
有些聽聲音，有些聞氣味，還有一些被祟氣重新?lián)纹饋淼?*，眼睛長著純屬裝飾。
它們真正感知活物的方式，是血氣。
陸沉淵向后退了一步。
尸祟跟一步。
他再退。
尸祟再跟。
那雙黑眼睛始終盯著他胸口的血。
陸沉淵忽然笑了。
“那就好辦了。”
他用拇指狠狠擦過破裂虎口，鮮血涌出來。
下一刻，反手一甩！
血珠飛向左邊。
尸祟幾乎本能地?fù)淞诉^去。
陸沉淵轉(zhuǎn)身抓住墻邊懸著的粗繩，用力一扯。
嘩啦！
一張吊運(yùn)重尸用的鐵網(wǎng)從房梁落下！
尸祟剛剛回頭，鐵網(wǎng)已經(jīng)罩住整個上半身。
它發(fā)出尖銳嘶吼，雙臂猛然發(fā)力，鐵環(huán)頓時被拉得嘎吱作響。
陸沉淵卻根本沒指望一張網(wǎng)能困死它。
這具**生前或許有淬身五六重，可它胸骨塌了，右膝碎了，脖子還斷了一半。
重新尸變后，能剩下三重左右的蠻力已經(jīng)算死得很不徹底。
但三重，依舊比陸沉淵強(qiáng)。
所以不能跟它比力氣。
陸沉淵抄起地上一壇尸油。
砰！
狠狠砸在焚尸爐前的青磚上。
油脂濺開。
他轉(zhuǎn)身拿起火把。
尸祟已經(jīng)撕開了半張鐵網(wǎng)，一只青黑色手掌從網(wǎng)眼探出來。
“找到……”
“找到你……”
陸沉淵手一松。
火把落地。
轟！
火焰驟然竄起！
尸油一沾火，瞬間燒成一片，烈焰沿著鐵網(wǎng)爬上尸祟身體。
它終于發(fā)出真正痛苦的尖叫，整個停尸房都在震。
火光映在陸沉淵臉上。
他卻反而安靜下來。
平時那點懶散笑意徹底沒了。
尸祟被烈火燒得瘋狂掙扎，右手掃向陸沉淵腦袋。
陸沉淵低頭。
掌風(fēng)擦著頭發(fā)過去。
他一步踏進(jìn)火里！
兩手同時握住那根鐵鉤，腰腹發(fā)力，從下往上猛然遞出！
噗嗤！
鋒利鉤尖從尸祟下顎刺入。
尸祟身體一僵。
陸沉淵卻沒有停，雙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送！
噗！
鉤尖從后腦穿出！
黑色漿液滴落。
尸祟整個身體被鐵鉤頂著向后退去。
砰！
后腦撞上木柱。
鐵鉤直接把它釘在柱子上。
火焰還在燒。
陸沉淵胸口不斷起伏，右手因為用力過猛微微發(fā)抖。
他沒有松手，一直等到尸祟徹底不動，停尸房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陸沉淵盯著**看了幾息。
“死了嗎？”
沒有回應(yīng)。
“你最好真死。”
他慢慢松開鐵鉤。
“我今晚已經(jīng)不想再加班了。”
就在這時，尸祟原本垂下去的腦袋忽然又動了一下。
陸沉淵眼神驟冷，手已經(jīng)重新搭上鐵鉤。
尸祟卻沒有攻擊。
它那雙已經(jīng)開始失去光澤的黑眼睛死死盯著陸沉淵，嘴角一點一點裂開。
那張被火燒得扭曲的臉上，竟然浮現(xiàn)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笑。
“果然……”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果然……是你……”
陸沉淵瞳孔微縮。
“我是誰？”
尸祟沒有回答。
“誰讓你來找我？”
它的腦袋慢慢垂下。
陸沉淵一步上前。
“把話說完。”
沒有任何反應(yīng)。
“裝死？”
還是沒有反應(yīng)。
陸沉淵抬手在尸祟腦袋上拍了兩下。
啪。
啪。
“醒醒。”
尸祟的腦袋隨著他的手晃了晃，軟綿綿地垂在那里。
陸沉淵又拍了一下。
“剛才不是挺能說？”
徹底沒動靜了。
陸沉淵沉默片刻。
“你們這些死東西，說話都這么沒規(guī)矩？”
就在他準(zhǔn)備把**從鐵鉤上取下來時，尸祟胸口忽然亮了。
一點黑色微光。
很淡。
卻和四周火焰完全不同。
陸沉淵動作停住。
那一點黑光緩緩從**胸口浮起，像煙，又像一枚被燒得只剩輪廓的文字。
最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指甲蓋大小的——
黑色紋印。
陸沉淵從未見過它。
可就在看見那道黑紋的剎那，他心底卻莫名生出一種感覺。
不是陌生。
而是——熟悉。
像是一個離開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找到了回來的路。
黑紋輕輕一顫。
下一刻，驟然朝他飛來。
陸沉淵臉色一變。
還沒來得及躲，那道黑光已經(jīng)沒入他的胸口。
轟！
一股滾燙到近乎灼燒的力量，在體內(nèi)驟然炸開。
陸沉淵身體猛地弓起，五指死死扣住身旁鐵床，指節(jié)發(fā)白。
停尸房的火焰突然向兩邊壓低。
像是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在這里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