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老槐樹底下就坐滿了人。
周家村的曬谷場上擠著三百來號，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仰著腦袋望東邊天際那一線魚肚白。有人啃著干餅，有人懷里揣著熱粥，還有幾個半大小子騎在樹杈上，腿晃蕩著，眼睛里盡是壓不住的興奮。
"阿爺，今日真能瞧見仙人們上朝？"一個扎總角的小丫頭拽著她爺爺的袖子。
老人放下旱煙桿，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孫女的腦袋："昊天金闕大開，萬仙來朝，這是咱們大夏一年一回的盛典。你太爺爺的太爺爺那輩起，周家村就在這兒看了。"
"那仙人們長啥樣？"
"有踩著云的，有騎著鶴的，還有坐著蓮臺的，多了去了。"老人瞇起眼睛，嘴里念叨，"不過最氣派的還是始皇帝陛下的鑾駕，九條五爪金龍拉著，那叫一個威風。"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把目光投向天際。
我叫周玄，今年十六，周家村獵戶的兒子。
按理說這日子該跟著我爹進山打獵的，可今日實在沒那個心思。昊天金闕的朝會三年一小開，十年一大開，今年正逢大朝之年，方圓幾百里的百姓都會趕來看熱鬧。我娘天沒亮就烙了二十張餅，塞進我懷里，說看完了分給村里腿腳不便的老人。
東邊的云層開始泛金，跟有人在天上潑了鍋滾燙的熔漿似的，從中心往外漫延，把半邊天都染透了。
忽然間，一道鐘聲傳來。
那鐘聲說不出的厚重，不像村里廟會敲的那種銅鑼響器，倒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跟著震。鐘聲從極遠的地方來，卻又像貼著耳朵響，一共九聲，一聲比一聲渾厚。
九聲鐘罷，天開了。
東邊的云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后面金燦燦的光芒。那座城池就懸在云層之上，城墻是白玉壘的，城樓是琉璃鑲的，飛檐翹角上掛著的風鈴全是拳頭大的夜明珠，在晨光里晃出一片連綿的虹彩。
昊天金闕。
我聽過無數遍這個名字，可親眼瞧見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愣住了。那城池大得不像話，光是一面城墻就**了半邊天際，城垛子上站著的金甲衛士一動不動，手里的方天畫戟直插云霄。
"快看快看！來了！"騎在樹上的半大小子第一個喊起來。
西邊飛來一片紫氣，紫氣里頭裹著一座蓮臺，蓮臺上坐著個白須老道，手里抱著拂塵，身后跟著足足上百個青衫弟子，踩著劍光排成雁陣。
"那是南極仙翁！"有人認出來了。
南極仙翁的蓮臺還沒到城門口，北邊又傳來一陣鶴唳。九只白鶴拉著輛翠玉車輦，車輦四角掛著銅鈴，一路叮叮當當，車上坐著個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穿一身墨綠長袍，袍子上繡滿星辰圖樣。
"紫微大帝也來了。"
接二連三的仙駕從四面八方往昊天金闕匯聚。前頭一只金翅大鵬掠過，背上坐著個人影，翅膀扇起來帶起一陣狂風，吹得云層翻涌。這邊一團浪頭翻著白沫涌過來，上頭站著個踩水的，水花濺到半空凝成珠子又落回去，一顆都沒灑出來。還有的干脆化作一道流光，嗖地就進了城門。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城門口排起了長長一串隊伍，仙光瑞氣把半邊天都映得五顏六色。
曬谷場上的人群開始沸騰。
"瞧見沒有，那是東岳大帝的車駕！"
"后面那個是西王母的侍女隊吧？"
"我的天，連北海龍王都來了，你看他那顆避水珠，比水缸還大！"
我踮著腳尖拼命往天上瞅，生怕漏掉什么。爹常說我將來要是能拜進哪個仙門修個長生術，咱們周家就算光宗耀祖了?？上砷T收徒講究靈根天賦，我這種獵戶家的孩子，能遠遠瞧一眼仙人們的模樣，已經是祖墳冒青煙。
就在這時候，太陽整個跳出了地平線。
金燦燦的光芒鋪天蓋地地涌來，昊天金闕的白玉城墻被照得通透，像一整塊溫潤的羊脂玉。所有仙駕在城門口停下，無論是蓮臺還是車輦，無論多大的排場，到了城門口都落地步行。
有人低聲說："陛下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昊天金闕最中間那座最高的殿宇——凌霄寶殿的大門轟然洞開。
九條金龍從殿內騰空而出。
那龍不是畫在墻上的那種，也不是廟里供的那種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真龍。每一條都有水缸粗細，鱗片在朝陽下泛著赤金色，龍須飄舞足有丈許長，龍爪張開時能遮住半邊城門。九條龍合力拉著一乘巨大的車輦，車輦底座是整塊墨玉雕的，車廂四壁嵌滿拳頭大的寶石，車頂撐著一面玄色華蓋，華蓋上繡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
車輦上坐著一個男人。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看見他穿著玄黑色的龍袍，頭上戴著十二旒的冠冕，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著一卷竹簡。
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就那么坐著。
可整個昊天金闕突然安靜了。
剛才還在排隊的各路仙家全都躬身行禮，蓮臺收了，劍光斂了，車輦停了，萬里長空鴉雀無聲。連曬谷場上三百來號看熱鬧的百姓也不由自主地住了嘴，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天上覆壓下來，讓人喘口氣都得小心翼翼的。
"那就是始皇帝？"旁邊有人小聲問。
"噓，別說話。"
始皇帝的車輦緩緩駛出城門，九條金龍沿著天街一路向前，所過之處云開霧散，天光澄澈。各路仙家分列兩旁，等車輦過去之后才依次跟上，浩浩蕩蕩往凌霄寶殿方向去了。
我盯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門深處，心里頭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
十六年來，我一直以為始皇帝是書上寫的那種"掃**、定八荒"的凡人帝王，可親眼瞧見這一幕我才明白，他哪是什么凡人。九條真龍心甘情愿給他拉車，滿天仙家見他如見君父，這大夏的天，是他在撐著的。
小丫頭又拽她爺爺的袖子："阿爺，陛下要上朝多久呀？"
老人重新點上旱煙桿，吸了一口："大朝會要開三天三夜，各路仙家匯報三界事務，然后陛下裁決。"
"那今晚還有得看嗎？"
"有的，夜里更熱鬧，各路仙家會放煙火慶賀，那煙火能用仙法打出山川鳥獸的形狀來，比咱們年三十放的炮仗好看一百倍。"
小丫頭哦了一聲，又仰起腦袋望著天上。
昊天金闕的城門緩緩合攏，只剩一道金線懸在天邊。但城里的光芒透過白玉城墻滲出來，把周圍的云都染成了暖**，像傍晚點起燈火的村莊，遠遠瞧著就讓人心里安穩。
曬谷場上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有人回家做飯，有人扛著鋤頭下地，還有幾個年輕人聚在樹底下商量晚上要不要帶點酒來。我摸摸懷里那二十張餅，想起**囑咐，擠出人群往村里走。
路過老槐樹的時候，樹下坐著個穿灰袍的道人。
這人我今早來的時候就瞧見了，一直靠樹坐著閉目養神，跟周圍熱鬧看天的村民格格不入。此刻人群散了，他才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老眼，眼珠子發黃，眼白里全是血絲，怎么看怎么像個落魄的算命先生。
"小伙子。"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道人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這骨頭架子生得不錯啊。"
"啥？"我沒聽懂。
"我說你這骨頭架子生得不錯。"道人從懷里摸出半塊玉佩，玉色青中透白，邊緣還有幾道裂紋，一看就是殘次品，"想不想修仙？"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餅差點掉地上。
"想倒是想，"我咽了口唾沫，看著他手里那半塊破玉佩，"可您這……跟剛才天上那些仙家比，瞧著不大靠譜。"
道人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來，咳完了抹抹嘴角："小子，仙家也分三六九等。剛才那些，那是凌霄殿上排得上號的。我這號呢，就是混口飯吃。不過嘛……"
他把玉佩拋給我。
我手忙腳亂接住，玉佩入手冰涼，上面刻著一個古怪的字，筆畫繁復，我壓根不認識。
"先拿著，"道人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的土，"過幾年要是這玉佩發熱了，你往南走，去找一個叫天機閣的地方。找不到也沒關系，那就是緣分不夠。"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履蹣跚，像個腿腳不便的尋常老頭，幾步就拐進了村口的小巷子。
我攥著那半塊破玉佩站了老半天，抬頭望了望天上昊天金闕透出的暖**光芒，又低頭瞅了瞅手里的青白色殘玉，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開始了。
可當時我哪想得到，這場大朝會過后不過三個月，不周山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