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剛高中畢業后，在老家貴黔省遵州桐縣的一個小山村當了兩年代課老師。
1977年恢復高考，他兩次參加，1978年以高分考入中南礦業大學地質專業，那年他第一次走出貴州大山，父親楊順貴把家里那幾頭羊牽到集市上，換回一疊毛票和幾張糧票，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最后只說了句：“讀完書，能留城里就別回來，家里兩個妹的學習成績都還可以，你將來能照顧就多照顧點。”
然而，他沒能留在城里，也沒能回貴黔。1982年7月，22歲的楊德剛從中南礦業大學地質專業畢業，一紙畢業分配令，把他從黔北的青山綠水，扔進了鄂西深山老林里。
報到前，他先回了一趟老家，陪父母忙了一周農活，又隨師傅楊大興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楊大興是村里隱居的老武師，楊德剛八歲起隨他站樁、打沙包、練擒拿，一練就是十四年。臨走那天，楊大興把一本手抄的《楊家拳譜》塞進他包里：“出去別惹事，但也別怕事。”
楊德剛攥了攥右手拳峰上那層厚繭，點了點頭。
他先坐騾車顛四十里到縣城，再擠綠皮火車到鄂西，又坐整整四個小時的班車才到黃龍*金礦。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車廂里彌漫著油味和**味，他抱著那只塞得極滿的帆布包，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一摞專業書，還有那只鐵皮文具盒，盒底藏著拳譜和一張全家合影。
1982年7月底，鄂西的大山秋意正濃。寒露剛過，山風便卷著谷底濕氣，帶著刺骨涼意。
他頭一回見黃龍*金礦的主井口。井架立在峽谷里，黑黢黢的，卷揚機的鋼絲繩從天輪上垂下來，風一吹嗡嗡地響。井口邊掛著一盞警示燈，大白天也亮著。工業廣場順著坡鋪開，選廠的皮帶廊斜著爬上崖壁，破碎車間的灰塵落了半山坡，連溝里的水都是黃的。再往下，家屬區的平房一排挨一排，房前搭著苞谷架子，瓦縫里鉆出瓦松草，家家窗臺上擺著一樣的搪瓷缸、一樣的鋁飯盒。
接他的是個騎永久牌自行車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胸前別著礦徽，自稱是勞資科的干事**。**把他領到礦部二樓，敲開門，里頭坐著個四十八歲的壯實漢子，濃眉下雙眼有神，黑黑的臉，身著藏青中山裝，風紀扣系到最上一顆，正端著搪瓷缸喝茶。
這就是黃龍*金礦的當家人，礦長李守田。
李守田笑著起身：“歡迎小楊入職我們金礦，你可是我們專門向省冶金廳打報告才爭取來的分配指標呢。”
楊德剛雙手把畢業分配派遣單遞過去。李守田掃了一眼就放在桌角，指著窗外說：“黃龍*1964年建礦，現在礦體資源一天比一天薄，品位從五克多跌到一克八，連虧了三年啊，礦里盼你來，希望能快速找到礦脈，按規矩辦，先下井實習半年，往后的事往后說。”
楊德剛說：“李礦長，我一定盡力。”
李守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忽然注意到楊德剛右手拳峰上那層厚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練過？”
“小時候在老家跟師傅學過幾年，強身健體，”楊德剛平靜地回答。
李守田“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交待**帶楊德剛去勞資科辦入職手續。
楊德剛從勞資科出來，手里攥著一把冰涼的鐵鑰匙，站在走廊里愣了好一會兒。入職程序辦得潦草，一張履歷表、一張宿舍分配單，連個帶他去宿舍的人都沒有。
他正犯愁往哪邊走，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尖細的聲音：“哎，新來的大學生等等我！”
楊德剛回頭，就看見一個瘦高個年輕人朝他小跑過來。那人頸脖細長、皮膚**、走路一步三晃，兩只胳膊甩得像要起飛，聲音尖而急促，帶著一股濃重的鄂西口音：“你是新來的技術員吧？我幫你拿東西，宿舍在四棟，我帶你過去！”
來人穿著一身明顯偏大的工裝，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細手腕，褲腿拖在地上掃灰，一雙解放鞋鞋頭磨出了兩個洞。他跑過來不由分說就去拿楊德剛背上的帆布包，嘴里說個不停：“我叫周星，大家都叫我星仔雞，你也叫我星仔雞就行！我是頂職招工進來的，我爸井下受傷后半身不遂，我媽領護理費，我們兄妹三個才吃上商品糧，你是大學生，了不起！我初中都沒讀完……”
星仔雞的手剛抓住背包帶子，臉色就變了：“德剛哥，你的包咋這么沉，里頭裝的是石頭？”
“幾本書，還有點小物件。”楊德剛笑了笑，沒讓他背。
“沒事沒事，我幫你拿！”星仔雞天生自來熟：“四棟203對不對？我隔壁204。以后咱們是鄰居了，你剛來有什么不懂的問我，礦上我可熟了，哪個領導啥脾氣，哪家食堂菜好，哪個女工最漂亮我都曉得！”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楊德剛耳邊，神神秘秘地補了一句：“醫務室那個林秀琴，礦花，好看得很。你要是想去認識，我幫你望風。”
楊德剛被他這股子熱乎勁兒弄得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好由他拖著背包往宿舍走。一路上星仔雞嘴就沒停過，指著路邊的建筑介紹：“這是礦部食堂，菜一般，土豆燉白菜天天見；這是澡堂，熱水限量，要去趁早；這是工會樓，二樓打牌，四樓放電影。”
說到打牌，星仔雞眼睛忽然亮了：“對了！你會打**不？我們礦上最流行的！四副牌六個人，打配合打默契，刺激得很，每天晚上都是方吊金在組局，你要不要來？”
“打**？”
星仔雞嗓門一下拔高了，又急又尖：“你連打**都不知道？哎呀你個大學生讀書讀傻了吧，四副牌摻一起，四個以上一樣的牌就是**，建礦那批老師傅傳下來的，全礦都在玩。”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樂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反正你晚上沒事，我拉你來玩一把，輸了鉆桌子，保準你上癮！”
楊德剛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心底那股初來乍到的生疏與不安，忽然被沖淡了一些。這深山礦區冷清破舊，但眼前這個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年輕人，卻像一塊熱乎的炭火，不管不顧地往你手里塞。
楊德剛說：“行，我明天晚上來看看。”
星仔雞把背包往楊德剛床上一扔，一拍手：“那就說定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周大山帶你第一天下井，可要注意安全啦，我明天晚上吃完飯來找你。203對204，以后咱們就是門對門的兄弟了，明晚七點，工會二樓不見不散！”
他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尖細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飄回來：“來噠來噠——快點蓬——”
楊德剛站在空蕩蕩的宿舍里，聽著那聲音在樓道里回蕩了好一會兒才消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鐵架床、掉漆木桌、墻角堆著室友的雜物。窗外卷揚機還在咣當咣當地響。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從包里取出那本《楊家拳譜》，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師傅歪歪扭扭的批注：“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能忍則忍，忍無可忍則無需再忍。”
他把拳譜壓在枕頭底下，忽然覺得這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