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正午的日頭把京城西亂葬崗的黃土?xí)竦脻L燙。
蒸騰而起的熱氣混著腐臭氣息直沖天靈蓋，遠(yuǎn)遠(yuǎn)就能聽到綠頭**嗡嗡的振翅聲。
兩個法證司的學(xué)徒早躲進了附近的老槐樹蔭下，搖著蒲扇罵罵咧咧，誰也不肯往這邊多走一步。
童邦卻攥著塊粗布帕子捂在口鼻上，一步步踩過松軟的墳土，鞋幫子蹭上了不知道哪座墳堆流出來的穢物，黏膩溫?zé)岬挠|感透過布襪傳上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今年三十出頭，穿一身半舊的青布皂役服，中等身材，一張方正臉曬得黝黑，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具從護城河撈上來的無名浮尸就攤在一張破草席上，泡得發(fā)白發(fā)脹的皮膚已經(jīng)開始脫落，青紫色的尸斑爬滿了胸口，看了就讓人胃里翻江倒海。
鼻尖縈繞的腐臭里，他突然聞到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不是河水的腥氣，也不是****的酸臭，是淡淡的、偏甜的酒精味，混著一點擊打傷特有的血腥氣。
童邦心里一動，指尖隔著帕子碰了碰死者耳后的皮膚，溫度已經(jīng)完全涼透，尸僵擴散到了下頜。
按順天府的說法，應(yīng)該是落水三天，可這尸僵程度，分明最多不超過四個時辰。
“童司直，這天熱得能烤化人，您老差不多就行啦，反正就是個沒人認(rèn)的浮尸，寫個意外溺水交差得了！”
樹蔭下傳來學(xué)徒李小二的吆喝，帶著點幸災(zāi)樂禍的調(diào)笑，“您要是再搶著驗尸，我們下個月的賞錢都得被您撈完咯！”
童邦沒回頭，只是指尖沿著死者顱骨后枕慢慢往下滑，很快就在枕骨下方摸到了一塊不規(guī)則的凹陷，骨膜已經(jīng)有了淤血痕跡。
他指尖微微一頓，心頭那點關(guān)于肥田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這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用鈍器打暈了之后，再扔進河里淹死的。
毒辣的日頭曬在背上，汗水順著脊骨往下流，蟄得他后頸起了一片紅疹子，可童邦卻渾然不覺。
他捏著死者的下頜慢慢打開，看了看齒間殘留的泥沙，又翻了翻死者的眼瞼，最后順著肋骨往下摸，摸到了死者腹腔的積水，溺水死亡的人，積水應(yīng)該積在胃部和腹腔。
可這**里的積水少得反常，說明拋入水中的時候，人早就沒了呼吸。
這些判斷，在大啟王朝的驗尸格目**本找不到對應(yīng)的說法，《洗冤集錄》里只說了溺水死者的表征，卻沒說拋尸入水和真正溺水的區(qū)別。
可童邦不一樣，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五年前一場暴雨，他還是二十一世紀(jì)農(nóng)科院的研究員，跟著考古隊在江淮流域考察古代水利遺址。
一場塌方過后，再睜眼就成了大啟王朝京城法證司里一個剛死的小仵作。
剛穿來的時候，他也受不了這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日子，更接受不了自己成了賤籍雜役，連參加科舉都沒資格。
可慢慢的，他發(fā)現(xiàn)自己學(xué)的現(xiàn)代法證知識，在這個地方簡直是降維打擊，靠著精準(zhǔn)的驗尸結(jié)論，他從一個最底層的仵作慢慢熬成了司直，雖然還是沒人看得起這個“賤役”，但至少每次驗尸都能領(lǐng)到一筆不算少的賞錢。
他早就厭倦了京城官場這些腌臜事，從穿來的第一天起，他最大的目標(biāo)就是攢夠錢，在城郊柳家村買上十畝靠水的肥田，再蓋兩間土坯房，用自己改良種子種水稻蔬菜，安安穩(wěn)穩(wěn)度過這一生。
柳家村那畝田他去看了三次。
靠近柳河，灌溉方便，土質(zhì)黑油油的，是難得的好水田。
田主家里兒子**輸了錢，急著出手，開價一百二十兩，童邦這半年拼著命接別人不愿意接的驗尸活，終于攢夠了八十兩定金，就等著田主點頭，三日后簽契過戶。
“童哥，您還真在這兒蹲著啊？”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順著土路跑過來，手里揮著個布巾，滿頭大汗，“我是柳家村來的，王**叫我給你帶個信兒！”
童邦聞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黃土，攥著銀票的手緊了緊，聲音都比剛才穩(wěn)不住：“王老爺子怎么說？田主那邊同意了？”
帶信的漢子喘了兩口粗氣，咧嘴一笑：“同意了！就按你們之前說的價，八十兩定金，剩下四十兩一年內(nèi)付清就行，王**說讓你三日后巳時去村里，田主親自在老槐樹底下等你簽契！”
這句話像一股涼水澆進了滾燙的油鍋，童邦只覺得心里一股狂喜涌上來，連周遭的腐臭都似乎淡了不少。
他攥著銀票的手因為激動微微發(fā)顫，忙從懷里摸出十幾個銅錢塞給那漢子：“辛苦你跑這一趟，回去替我謝謝王老爺子，三日后我肯定到！”
漢子接過銅錢，笑著擺了擺手，轉(zhuǎn)身沿著土路走了。
樹蔭下的兩個學(xué)徒見了，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你看他那樣子，不就是幾塊賞錢嗎，至于這么拼命？”
“人家現(xiàn)在是司直，比咱們身份高一點，可不就得拼命搶功勞嗎？聽說去年城西那樁命案，他愣是把被定成**的案子改成了**，拿了五十兩賞錢呢。”
“切，還不是運氣好？咱們大啟仵作驗尸看的是祖?zhèn)饕?guī)矩，他那一套野路子，誰知道對不對。要我說啊，他就是想攢錢買田，想瘋了。”
這些話飄進童邦耳朵里，他渾不在意。這些學(xué)徒年紀(jì)輕，吃不了苦，又看不起他這個“外來戶”，平時說幾句閑話很正常。
反正他馬上就要離開法證司，回家種地了，這些閑言碎語，從此跟他沒關(guān)系。
他拿出印好的空白驗尸格目，蘸了蘸墨，工工整整寫下結(jié)論：“尸身枕骨后有鈍器擊打傷，骨膜積血，腹腔積水不足，斷定為被擊殺后拋尸入水，非意外溺水。”
寫完簽字畫押，折好放進木匣，這才站起身往法證司停尸房走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童邦回到了法證司衙門，停尸房就在衙門后院，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門縫里鉆出來，正好驅(qū)散了大暑的熱氣。
童邦把驗尸格目交給看門的差役，然后走到墻角的水井邊，用皂角反復(fù)搓了三遍手。
直到把手上那股**的味道搓得幾乎聞不到了，才從懷里掏出那疊銀票，放在樹蔭底下攤開晾了晾，小心地疊好，塞進貼身的粗布包里，那布包縫在內(nèi)衣內(nèi)側(cè)，尋常人根本摸不到。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院墻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再過三天，簽完契，他就可以辭掉法證司的差事，搬到柳家村去，從此遠(yuǎn)離這些京城的陰謀詭計，刀光劍影，做個自在的田舍翁。
這些年他見多了官場上的黑暗，法證司本來是驗尸斷案的地方，可實際上，只要權(quán)貴出夠了錢，什么樣的結(jié)論都能寫出來。
五年前那樁案子，至今想起來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累了，不想再管這些閑事了。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衙門正門傳過來，一個穿著青綢直裰的漢子走過來，眉眼間帶著官家的傲氣，是法證司卿劉慎的親隨王全。
童邦皺了皺眉，按照規(guī)矩行了一禮：“王管事。”
王全掃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童司直，劉司卿說了，今日城外連著送來了四具**，都是**的，別人都摸不準(zhǔn)，叫你過去驗一驗。都在停尸房里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