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人盡皆知，爸爸身居高位，對自己最是嚴格。

我和媽媽身為他的妻女，也要恪守本分。

洗臉水不許過半盆，一粒米不能浪費，衣服補夠三個補丁才能換新。

誰犯錯誰受罰，半點情面不講。

六歲那年，我餓得發暈，吃了鄰居嬸子給的雞蛋。

爸爸知道后，用戒尺打腫了我的手：

“我坐到今天這個位置，家里人更要守得住底線！”

“群眾的一針一線，萬萬碰不得！”

大雪夜，我在院里跪了整整兩小時。

媽媽脫下薄棉襖裹住我，自己穿單衣陪站。

她從此落下病根，日日咳喘，再沒養好。

從此我們母女謹小慎微，以為聽話懂事就能換來善待。

直到暴雨夜，懷孕八月的媽媽高燒咳血。

我嚇得發抖，瘋了般跑去干部處找值班的爸爸。

可透過玻璃窗，我卻看見爐火通紅，燉著***。

爸爸的軍大衣披在小姨身上。

她嫌肥肉膩，隨手丟在桌上。

最恨浪費的爸爸卻眉眼溫柔，低聲哄她：

“太膩了是不是？明天拿肉票給你換純瘦的。”

小姨的兒子被他抱在懷里，哭鬧撒嬌也只換來溫柔安撫。

窗外，我渾身濕透，眼淚結冰。

原來，爸爸不是不懂溫柔。

只是他的溫柔和偏愛，從來不屬于我們母女。

……

我跪在暴雨里，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上。

“爸，求求你叫醫生看看媽媽吧，她難產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

爸爸眉頭緊皺，語氣沉沉：

“大院里那么多女人生孩子，怎么就她嬌氣？”

我渾身發抖，拼命搖頭。

“不是的，媽媽真的流了好多血，床板都濕透了！”

李淑珍穿著那件媽媽最喜歡的紅色呢子大衣，捋了捋鬢邊最時興的卷發。

當年那個餓暈在雪地里、靠媽媽一碗米湯救回半條命的瘦丫頭。

如今光鮮亮麗，已看不見半點當初凄慘的樣子。

她有些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大半夜驚動醫生，別人會說你搞**的。”

爸爸贊同地點點頭，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嚴厲：

“聽見沒有？你小姨都懂的規矩，**怎么就不懂？”

屋里傳來李曉曉的哭鬧：

“媽媽，肉太肥了，我不要吃！”

爸爸原本冰冷的臉瞬間柔和下來，轉身沖屋里柔聲道：

“曉曉乖，姨父明天拿肉票給你換瘦的。”

轉過頭，他的眼神重新結冰：

“回去告訴**，裝病這招對我沒用。讓她安分守己，別敗壞了沈家的門風。”

我絕望地看著他：

“爸，媽媽肚子里懷的也是你的孩子啊！”

爸爸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把這丫頭帶回去，關門反省！”

兩個工人架起我的胳膊，把渾身濕透的我扔回屋子，從外面重重鎖上門。

深秋時節，屋里冷得像冰窖，濃烈的血腥味直沖鼻腔。

“媽……”

媽媽躺在木板床上，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她艱難地睜開眼，聲音輕得像蚊子。

“小雪，**……還沒來嗎？”

我強忍著眼淚，不敢告訴她真相。

“爸馬上就來，媽，你再堅持一下。”

媽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涼的笑。

“別騙我了……他不會來的。”

她顫抖著抓住我的手腕：

“小雪……枕頭下面是我給你留的西北改造申請書。”

“媽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走得越遠越好……”

鮮血不斷從她身下涌出，染紅了薄薄的棉被。

我拼命用手去捂，卻怎么也捂不住。

她的話沒有說完。

抓著我的那只手，重重地垂落下去。

我捂住嘴，拼盡全力不讓哭聲傳出去。

因為爸爸說過，大聲哭鬧是不守規矩，會受罰的。

天亮后，我用身上僅剩的兩塊錢，把媽媽燒了。

骨灰盒很輕，輕得像她從來沒有在這世上活過。

我從枕頭底下取出那張西北建設報名表，毫不猶豫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戶口遷出，和爸爸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