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年春

鎮國公府中門大開，正廳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宣旨太監劉德海手捧明黃圣旨，尖細的嗓門穿過三月的風，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秀女陳泱泱，祥鐘世德，慶衍靈源。秉性柔嘉，持躬端淑，著即冊封為貴妃，賜封號‘宸’，賜居淮泱宮。爾其謹慎威儀，勤修內職，勿負朕恩。欽此。”

“臣等叩謝陛下！”

鎮國公陳巍的聲音渾厚沉穩，帶著一軍主帥特有的肅重。他身后，陳家上下幾十口人跟著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不敢有半分怠慢。

“國公爺請起。”劉德海一改宣讀圣旨時的莊肅，三步并作兩步上前，親自去扶陳巍，臉上堆滿了笑，“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恭喜國公爺，恭喜貴妃娘娘。”

陳泱泱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才對劉德海綻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多謝劉公公跑這一趟。春杏——”

她微微偏頭，身旁的婢女立刻從袖中取出早就備好的荷包，雙手呈上。

劉德海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荷包，繡工精巧，金線明亮，這一袋子怕是不下二十兩。

他哪里敢收。

這位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啊，從去年秋獵陛下瞧了陳泱泱一眼之后，內務府的賞賜就像流水一樣往國公府送。

一天深夜，劉德海看見自家陛下忽然停下批奏則的筆，問：“朕要陳泱泱入宮，該給什么位分？”

他當時嚇死了，這哪是他一個奴才敢妄議的，天啟朝還從來沒有一入宮就封貴妃的先例。

陛下十七歲**，至今九年，后宮有皇后、有淑妃、德妃、賢妃，無一不是朝堂重臣之女。

陛下對她們向來淡淡的，每月翻牌子的次數屈指可數，朝中早有人暗地里議論陛下是否……咳咳。

直到去年秋獵。

劉德海清楚地記得，那天陳泱泱穿了一身大紅的騎裝，策馬從林中躍出，一箭射穿了陛下看中的那頭白鹿的咽喉。

血濺了她半張臉，她卻笑得比秋日暖陽還要明艷。

陛下當時握著韁繩的手就頓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了好久。

劉德海在一旁看著自家陛下那副丟了魂的模樣，心里就咯噔一聲——完了，這回是真栽了。

“收著吧，劉公公。”陳巍開口了。

劉德海回過神來，笑嘻嘻地接過荷包，心里暗嘆：也是，國公府不差這點銀子，自己再推辭反倒拂了人家的好意。

他躬身道：“那奴才就多謝國公爺、多謝貴妃娘娘了。奴才先回宮復命，娘娘好生準備著，七日后入宮。”

陳泱泱點頭：“勞煩公公了。”

送走劉德海，父女二人一同回了正廳。等府中下人奉了茶，陳巍屏退左右，端詳著對面垂眸不語的女兒。

今日為了接旨，她穿的是正紅色大袖衫，滿頭珠翠，妝容精致。

這副端莊的模樣，不知情的人看了，怕還真要信了圣旨上“秉性柔嘉，持躬端淑”那八個字。

“泱泱。”陳巍嘆了口氣，指腹摩挲著茶杯，斟酌著開口，“這宸貴妃的位分……陛下是用了心的。宮里那些舊人最高也不過妃位，你一入宮就越過她們去，這份恩寵有些扎眼了。”

陳泱泱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神，認真道：“女兒知道。”

“你不知道。”陳巍沉聲打斷，“今時不同往日，在宮里，務必收收你的脾氣。皇后是當朝首輔的嫡孫女，淑妃的父親是兵部尚書，賢妃背后是江南士族。哪一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爹。”陳泱泱放下茶杯，笑得眉眼彎彎，“您就放心吧，女兒有分寸的。”

“你哪次說放心，最后都鬧出大亂子來。”陳巍**眉心，語氣里滿是無奈，“去年秋獵，你當著****的面射殺御前白鹿，御史臺那幫人半年了還在寫折子。”

“那白鹿本來是陛下要獵的，我這不是想替他省點力氣嘛。”陳泱泱不以為意，“再說了，陛下后來不也沒說什么？還夸我箭術好來著。”

“那是因為他——”陳巍差點脫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因為那小子不要臉，看**了，想老牛吃嫩草。

這話他做爹的說不出口。

他看著女兒臉上那副“天塌下來有人頂著”的神情，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丫頭從小被先帝抱在膝上長大，先帝寵她寵得沒邊兒，一口一個“泱丫頭”，比待自己親閨女還親，要不是他攔著，現在她已經是有封地有食邑的公主了。

她打過的貴女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哪次不是先帝笑瞇瞇地說“小孩子打鬧罷了”，把苦主家的折子輕輕揭過？

“泱泱。”他最后只能嘆氣道，“在宮里別主動惹事。”

“知道了。”陳泱泱又笑，那笑容又甜又乖巧，“女兒什么時候主動惹過事啊？都是別人先招惹女兒的。”

陳巍看著她的笑容，半晌沒說話。

“行了，去收拾東西吧。別在我身前晃。”陳巍放棄了說教，揮了揮手，“七日后入宮，該帶的都帶上。你屋里那些兵器就別拿了，皇宮里用不上。”

陳泱泱剛起身，聞言腳步一頓，回頭認真地問：“爹，那把短刀也不能帶嗎？先帝送我的生辰禮，貼身帶著我才安心。”

“你是入宮當貴妃的，不是去行刺當刺客的，帶什么帶。”陳巍咬著牙說。

“那萬一宮里有人要害我呢？”陳泱泱眨眨眼，“女兒總得有個防身的東西吧。”

“陛下會護著你。而且那些嬪妃你一腳就可以踹倒兩個。”陳巍說完，更不想看到她了。

她別過臉去，輕聲哼了一下：“誰要他護著。我自己又不是沒本事。”

說完人就走了。

鎮國公獨自在廳中坐了許久，慢慢喝完了一杯冷掉的茶。

他想起去年秋獵之后，年輕的帝王單獨召他入帳。屏退了所有人，在他面前站得筆直，像是……毛腳女婿拜見岳父大人。

“國公，我想娶泱泱。”張淮征說這句話時，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哪里還有朝堂上運籌帷幄的帝王模樣，“我知道我年齡比泱泱大很多，后宮也不干凈。”

他看著陳巍，眼神坦蕩而堅定：“但我想娶她。我會待她好。”

陳巍沉默良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陛下，您應該知道，后宮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泱泱玩不過她們。”

“我納后妃是為了平衡朝堂，泱泱不一樣。”張淮征說完，又補了一句，“朕今年二十六，只喜歡過泱泱一個人，我會護著她的，她依然可以在后宮張揚肆意的生活。”

先帝和他是過命的交情，這張淮征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孩子從小沉穩內斂，城府深，心思重。

“陛下可知道泱泱的性子？”陳巍當時這樣問。

張淮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知道。”

頓了頓，他又說：“可朕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讓她繼續囂張下去。”

陳巍還能說什么？

先帝在位時，他被稱為“男皇后”，滿朝上下都拿他與先帝的親密關系說笑。

而如今，先帝的兒子喜歡上了自己的女兒。這算不算是另一種緣分？

陳巍放下茶杯，走到廳門口，看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忽然笑了。

入夜，皇宮勤政殿。

張淮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擱下朱筆。劉德海適時地遞上一盞熱茶，又恭聲稟報：“陛下，今日圣旨已傳至國公府。貴妃娘娘接了旨，很高興。”

“很高興？”張淮征端起茶盞，語調漫不經心，眼里卻有了光。

“是。娘娘還賞了奴才荷包。”劉德海笑瞇瞇地補充。

張淮征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她倒是大方。”

他沒再說什么，低頭喝茶。但劉德海伺候了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來，自家陛下的心情此刻好得很。

“淮泱宮那邊準備得如何了？”張淮征問。

“回陛下，內務府已經按您吩咐重新修繕過了。娘娘喜歡亮堂的，殿里的窗子都改成了大扇的，還專門留出了一面墻，準備安放娘娘那些兵器。”劉德海說到這里，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

陛下居然專門下了口諭，要在貴妃宮中辟一間兵器室。

古往今來，哪個寵妃宮中設過兵器室？這要讓御史臺知道了，還不得參上三天三夜？

可陛下說：“泱泱喜歡騎馬射箭，總不能讓她入宮之后就悶著。給她弄個地方，讓她每天都能活動活動。”

劉德海當時就覺得，以后這后宮的天，怕是要變了。

“她在家做什么呢？”張淮征又問。

劉德海遲疑了一下：“回陛下，娘娘她……”

“說。”

“娘娘今日接了旨后，去馬場跑了一下午的馬，還練了半個時辰的刀。”

張淮征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知道她坐不住。”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劉德海極少見到的溫柔，“還有七天。”

“就再等七天吧。”

二十六年都過來了，不差這幾天。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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