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軍掄圓了鋤頭砸進地里，震得虎口發麻。日頭毒得很，曬得田壟上的土坷垃白晃晃一片，他直起腰擦了把汗，藍布褂子后背那塊已經洇透。旁邊地里幾個同村的弓著背刨土，偶爾有人直起身拿草帽扇兩下風，又悶頭繼續。

秦建軍喘了口粗氣，重新攥緊鋤把。他這輩子大概就這點出息了，守著這一畝三分地，春耕秋收，跟頭牛似的干到直不起腰來。他也不是沒想過出去闖，可他娘說過，爹走了家里就剩一個人，他要是也走了，那三間瓦房就空了。秦建軍心里頭認了，農民嘛，不挖地能干啥？

正想著，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聲從公路那頭碾過來，停在了村口那間瓦房門口。秦建軍瞇眼一瞅，剃板寸的劉二狗從后座跳下來。他眉棱骨一挑，鋤頭往地上一撂，扯著嗓子喊：“**，那不是二狗嗎，你回來了！”

劉二狗轉過身，看見秦建軍光著膀子杵在地里，褲腿卷到膝蓋上，小腿肚上全是泥點子。劉二狗 不緊不慢往田埂邊上走了兩步，上下打量了兩眼：“秦建軍？你還在挖地？你女朋友在外面亂搞，你頭上都綠成草原了。”

秦建軍臉上的笑當時就沒了， 他兩步跨到田埂邊上，胳膊上的青筋蹦了兩蹦：“***劉二狗，你不要亂說，我弄死你。”

劉二狗根本不怕，往前又湊了半步，下巴抬著，一字一字往外蹦：“我**都親眼看見了，你愛信不信。”

說完劉二狗轉身就走，后腦勺對著秦建軍，一掀門簾進了堂屋。秦建軍攥著鋤把站在田埂上，太陽曬著后脖子，半天沒動。草帽底下的臉繃得鐵緊，劉二狗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肉里，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他張了張嘴，想罵兩句解解氣，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最后只憋出兩個字：“**。”掄起鋤頭狠狠鑿進土里，一塊土坷垃被劈成兩半。

下午秦建軍沒再刨幾鋤頭地，早早收了工回家。他蹲在灶房門檻上，把幾件換洗的衣服往蛇皮袋里塞，一件藍布褂子，一雙膠鞋，兩條線褲。秦母站在鍋臺邊上，圍裙還沒解，手里攥著塊手巾來回**。

“建軍啊，”秦母的聲音低低的，眼皮底下全是紅絲，“我聽說外面很亂，你脾氣不好，要忍著點，別闖禍啊。找到小芳了就回來，別在外面多待。”

秦建軍把蛇皮袋口扎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頭沖秦母笑了一下，那笑算不上多輕松，但盡量顯得沒事：“放心吧媽，我就是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出了院門，門口停著一輛摩的，司機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叼著煙，正擰油門熱車。秦建軍把蛇皮袋綁在車后座，抬腿跨上去坐穩，沖門口揮了下手：“媽，走了。”

秦母追出兩步，手扶著門框，追著摩托車喊：“建軍，千萬記住，別在外面打架啊！”

摩托車突突突沖下坡，兩邊的稻田往后倒。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深，水泥路換成了土路，土路又盤上了山腰。秦建軍坐在后座上，風把頭發往后扯，他盯著前面彎彎繞繞的山道出神。張芳，他處了三年的對象，隔壁村的姑娘，圓臉，一笑倆酒窩。年初張芳說跟同村的幾個姐妹去東莞電子廠打工掙錢，走的那天摟著他脖子說年底回來結婚。秦建軍當時咧嘴笑著說行，等張芳回來就在村口蓋間新瓦房。這些話現在想起來像隔了一層霧，模模糊糊的，剩下的是劉二狗那張欠揍的嘴臉。

秦建軍覺著自己這人脾氣沖，動手比動嘴快，小學沒念完就回家種地了，渾身上下除了把子力氣沒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他心里有桿秤，張芳是他認準的人，不能光憑劉二狗一句話就信，他得親眼去看看。

摩的在山路上盤了大半天，秦建軍又換了中巴。車廂里塞得滿滿當當，過道里都蹲著人，汗味、煙味、泡面味混在一處，車窗有一半打不開，悶得像蒸籠。秦建軍縮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蛇皮袋摟在懷里當抱枕，腦袋磕在車窗玻璃上，隨著車身顛簸一下一下彈。 秦建軍閉著眼，眼皮底下眼珠轉了轉，腦子里還是劉二狗那句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收錢員扯著嗓子喊起來：“男人的天堂，東莞，到了，到了啊！趕緊給錢下車！”

車廂里頓時亂了，起身的、拿包的、伸懶腰的攪成一鍋粥。秦建軍被震醒，揉了一把眼睛，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一張捋平，遞到前面：“來，給，師傅。”

司機伸手來接錢，秦建軍余光隨意往右前方一掃——隔著三排座位，一個穿白襯衫的瘦子側著身子，左手搭在前排椅背上做遮擋，右手捏著半片刀片，正沿著一個姑娘挎包的側面縫線劃拉。那姑娘扎著高馬尾，側臉白凈，耳朵里塞著白色耳機，低頭看手機，渾然不覺。

秦建軍嗓子眼自動滾出一個字：“喂。”

瘦子的手頓住了。刀片還嵌在包縫里，他整個人靜止了一瞬，然后緩緩轉過臉來。那雙眼睛里滿是殺意。車廂里原本嗡嗡嗡的嘈雜聲矮下去半截，空氣像凝住了。

秦建軍看見瘦子兩側的座位上又站起來兩個人，一個光頭，一個穿黑背心。三道目光同時鎖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他這邊逼。秦建軍攥緊了懷里的蛇皮袋，腳底釘在過道地板上沒動。

收錢員從側面擠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壓著嗓子吼：“喂兄弟，別管閑事，當沒看見！”

秦建軍胳膊一甩，膀子上的力氣把收錢員帶了個趔趄，他梗著脖子喊：“什么當沒看見。”抬手指著那姑**挎包，喊出了聲：“姑娘，小偷偷你錢包了！”

整個車廂猛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秦建軍。 三個小偷的臉同時沉了下來。灰夾克把手里的手機往懷里一揣，對著秦建軍齜了齜牙：“***找死。”

車廂里的空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靜得能聽見發動機怠速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