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傳來一陣仿佛被重錘鑿擊過的鈍痛,冷風順著脖頸倒灌進來,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蕭宇峰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后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工地圖紙,也不是堆滿泡面盒的辦公桌,而是一座極其寬敞卻漏著天光的破敗大殿。
大殿頂部的琉璃瓦缺了半邊,慘白的陽光直挺挺地打在正前方那尊掉漆的祖師神像上,神像的左胳膊已經不翼而飛,斷口處甚至結了一張碩大的蜘蛛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霉味和木材腐朽的氣息。
蕭宇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那把交椅的扶手,指尖傳來的粗糙觸感和幾根倒刺,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在腦海中粗暴地**、融合。
前世,他是現代社會一個天天熬夜畫圖、在工地上和分包商扯皮的黑心包工頭,最終在連續通宵修改工程圖紙時猝死在電腦前。
而現在,他是南荒末流宗門——凌云宗的掌門,蕭宇峰。原主因為宗門靈脈枯竭,急于突破筑基期以挽救宗門頹勢,結果強行閉關導致走火入魔,一命嗚呼,正好被自己接了盤。
“掌門……掌門?”
一陣像兩塊粗砂紙互相摩擦的沙啞嗓音,打斷了蕭宇峰的思緒。
他微微垂下視線,看向站在臺階下方的干癟老頭。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到處是補丁的寬大道袍,身形枯瘦如柴,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最引人注目的是,老頭腰間用一根草繩拴著一把不知用什么金屬打造的尺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刻度。
這便是凌云宗的大長老,墨天機。
墨天機雙手捧著一卷邊緣已經起毛的竹簡,枯瘦的手指在上面摳拉著,干癟的嘴唇微微顫抖:“掌門,您若是身子還不爽利,老朽晚些再報。只是這宗門的賬目,實在拖不得了……”
蕭宇峰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維持著原主平時那種高深莫測的冷峻表情,寬大袖袍下的手卻已經悄悄把****掐出了一塊青紫,試圖用疼痛壓制住內心想要罵**沖動。
墨天機見掌門默不作聲,便當是默許了,嘆了口氣,攤開竹簡,一板一眼地念了起來,聲音里透著濃濃的絕望:“上個月,外門弟子跑了七十三人,本月至今又跑了四十二人,如今留在山上的,只剩不到三十個雜役。后山那兩畝下品靈田,因為地脈徹底枯竭,靈稻剛抽穗就化成了死灰。如今宗門庫房里,僅剩靈石殘渣約莫零點三塊,辟谷丹碎屑二兩四錢……”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眼眶泛紅:“掌門,咱們凌云宗,連明天的早飯都開不出了。再這么下去,不出三日,剩下的弟子也得**在山上。”
蕭宇峰聽著這精確到小數點的破產匯報,腦子里只有兩個字在瘋狂閃爍:散伙。
開什么玩笑?他前世為了趕工期、沖KPI,連命都搭進去了,好不容易穿越到修仙界,本以為能御劍乘風、長生久視,結果開局接手一個瀕臨破產清算的爛攤子?
修仙界弱肉強食,沒有靈氣,沒有資源,留在這種窮山惡水等死嗎?不如直接宣布解散,把大殿里這幾根還能用的金絲楠木柱子拆了賣掉,大家分分行李回凡俗界做個富家翁,躺平度日不香嗎?
蕭宇峰打定主意,絕不內耗。他清了清干澀的嗓子,雙手扶著交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準備用最沉痛、最威嚴的語氣宣布這個決定。
“大長老,既然天意如此,那我們便……”
“散伙”兩個字剛滑到嗓子眼,蕭宇峰的視網膜深處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般的刺痛。
緊接著,一個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全息光球,突兀地在他的視野中央炸開。這光球并非虛影,而是帶著某種高維度的質感,表面流轉著無數由0和1組成的詭異陣紋。
檢測到符合時代特征的碳基生物……
靈魂頻率匹配度:100%。
現代基建認知邏輯檢測通過。
一道毫無感情、冰冷刺骨的機械電子音,直接在蕭宇峰的腦海深處震蕩開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什么東西?!”蕭宇峰下意識地往后靠去,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臺階下的墨天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兩步:“掌門?您怎么了?”
蕭宇峰抬起手,示意墨天機別說話,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藍色光球。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作為現代人,他當然知道這可能是什么,但這出場方式未免太強硬了些。
宿主無需驚慌。上古宗門基建系統(代號:天工01),正式激活。
正在進行靈魂綁定……綁定進度:10%……50%……100%。
“等等!我同意綁定了嗎?我拒絕!我要躺平!”蕭宇峰在腦海中瘋狂**。
**無效。最高指令已鎖定。
天工01那冰冷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緊接著,光球表面如同水波般蕩漾,開始強行向蕭宇峰的腦海中灌輸一段宏大而蒼涼的信息。
玄黃修仙界,歷經十萬年無度索取,修仙者只知吸納天地靈氣,不知反哺重塑。地脈千瘡百孔,世界底層架構崩塌,靈氣枯竭已達臨界值,末法時代正式降臨。
傳統修仙法則已成死路。唯有重拾上古基建法則,修橋鋪路、理順地脈、建造奇觀,方能修復世界*UG,重聚造化紫氣。
蕭宇峰愣住了。這世界觀聽起來怎么這么耳熟?這不就是工程界常說的“過度開采導致地質沉降,必須進行生態回填和基礎設施重建”嗎?
檢測到宿主當前所在勢力:凌云宗。勢力評級:不入流的廢品回收站。
為驗證宿主執行力,現下發新手考核任務。
藍色的光球瞬間拉伸,化作一塊半透明的任務面板,懸浮在蕭宇峰的視線正前方。面板上的文字透著一股冰冷的壓迫感。
任務名稱:文明的基石,從**開始
任務內容:請宿主于三日內,在凌**后山陰氣與污穢交匯之地,建造一座符合修仙界標準的公共旱廁。
建筑要求:至少包含三個獨立蹲位;地基需深挖三尺;必須刻畫基礎的‘污穢靈氣轉化陣紋’(圖紙已下發)。
任務獎勵:新手大禮包(含絕對防御法寶‘功德安全帽’×1,基礎靈能磚窯圖紙×1)。
失敗懲罰:永久剝奪宿主毛囊活性(俗稱:物理性絕對禿頂),并向全南荒九十八個宗門廣播宿主八歲時夜尿遺床的虛假記憶。
蕭宇峰盯著最后那兩行紅色的懲罰字體,后頸的汗毛根根倒立,頭皮不受控制地一陣發緊。
“你管這叫系統?你這是黑心資本家附體了吧!”蕭宇峰在腦海中破口大罵,“永久剝奪毛囊活性?我前世就是個禿頭,這輩子好不容易有一頭飄逸的長發,你上來就要給我*干凈?還有那個社死廣播是什么鬼?!”
天工01毫無反應,只是在面板右下角冷冷地跳動著一個紅色的倒計時:71:59:59。
蕭宇峰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任務內容。
在修仙界建廁所?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這個世界,修仙百藝有著嚴格的鄙視鏈。劍修、法修高高在上;丹修、符修受人尊敬;哪怕是種地的靈植夫、挖礦的礦工,好歹也算個正經職業。
唯獨泥瓦匠、修路工,那是連凡人都不屑去做的賤業!修仙者講究的是偉力歸于自身,誰會去一磚一瓦地蓋房子?大能們隨便一個法術就能削平山頭當洞府。更別提廁所了,煉氣期以上的修士早已辟谷,根本沒有**需求;底層雜役就算有需求,也是去后山樹林里找個坑就地解決。
建一座公共旱廁?還要求符合修仙界標準?修仙界哪來的廁所標準!
堂堂一宗之主,帶著弟子去后山和泥巴蓋茅房,這要是傳出去,凌云宗不用破產,直接在南荒修仙界社死除名了。
可是……
蕭宇峰摸了摸自己濃密的黑發,又想了想全南荒廣播夜尿遺床的恐怖場景。他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提示:污穢靈氣轉化樞紐,乃重構地脈之始。修復底層邏輯0.001%……請宿主盡快動工。系統的機械音再次響起,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
蕭宇峰像被抽干了力氣,癱坐在交椅上。他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死死盯著虛空中的倒計時,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臺階下的墨天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在墨天機的視角里,掌門剛才正要說話,突然身體猛地后仰,接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變得極其呆滯,嘴角甚至還在不自然地抽搐。那模樣,簡直和三天前強行閉關走火入魔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完了……掌門這是承受不住宗門破產的打擊,道心徹底失守了!”
墨天機腦補出了一出凄慘的大戲,眼眶里的老淚再也繃不住了。他膝蓋一彎,“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青石地板上,手里的竹簡散落一地。
“掌門!掌門啊!您切莫想不開啊!”墨天機雙手捶打著地面,聲音凄厲得像是在哭喪,“宗門沒了就沒了,大不了老朽去凡俗界給人家算命,也能養活您!您可千萬別再瘋了啊!”
干癟老頭的哭喊聲在大殿里回蕩,震落了房梁上的幾縷灰塵。
蕭宇峰被這哭聲驚得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哭天搶地、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墨天機,又抬頭看了看視網膜上那刺眼的紅色倒計時。
他搓了搓僵硬的臉頰,將內心的崩潰強行壓下,重新換上了一副冷峻威嚴的表情。
“大長老,別哭了。”蕭宇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聲音低沉而有力,“去,把山上還能喘氣的弟子都給我叫到后山來。”
墨天機止住哭聲,抬起滿是淚痕的老臉,茫然地看著掌門:“叫到后山?掌門,咱們去后山做什么?是要集體自裁向祖師爺謝罪嗎?”
蕭宇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
“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