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真醒來時，嘴里全是灰。
有什么東西斜壓在胸口上，每次呼吸，那東西都會跟著往下沉一點。左腿卡在床與墻之間，右手能動，手背被碎玻璃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流到了手腕。
她先把右手抽回來，摸了**前。
壓住她的是一塊斷掉的木板，邊緣還連著半扇衣柜門。真正沉重的是木板上方的水泥塊。它沒有完全落下來，被一根彎曲的鋼筋掛住，隨時可能繼續往下砸。
空氣里有很重的粉塵味，還有一股煤氣泄漏后的臭味。
遠處有人哭喊。
“救命——”
聲音隔著幾層墻，聽不清男女。緊接著是一串東西墜落的動靜，哭聲斷了。
梁映真沒有立刻出聲。
她需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
這是臥室。
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窗放著書桌，衣柜在門邊。屋子不大，家具也不多，像是一個人住的出租屋。窗戶原本應該在她右側，現在那里只剩一道傾斜的縫，外面的光被揚起的灰擋住，暗得像傍晚。
她知道這些東西叫什么，也知道煤氣泄漏不能點火，骨折的人不能隨便拖動之類的常識。
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住在這里。
她閉了閉眼，試著回想。
姓名先浮了上來。
梁映真。
然后就沒有了。
父母、朋友、學校、工作，所有應該屬于“梁映真”的東西都是空的。她知道“學校”和“公司”分別是什么，卻不知道自己讀過哪所學校，又是否工作。
她甚至想不起今天是幾月幾日。
梁映真低頭看自己。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短袖和長褲，左邊褲腳卷到小腿，像是睡前隨手挽上去的。衣服對她來說很陌生，尺寸卻剛好。右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發圈，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戒指，也沒有其他能說明身份的東西。
床邊掉著半塊鏡子。
她從碎磚里把鏡子撿起來，看見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臉型偏窄，下頜線條收得很干凈，下巴不算尖，帶一點平緩的弧度。灰塵糊在額角和顴骨上，幾縷長發粘在頰側，發尾還沾著碎石膏末。額角正往下淌血，血珠沿著眉骨外側滾下來，在睫毛根部分成兩股，一股順著鼻梁的側面流到嘴角，另一股滴進了右眼。她本能地眨了一下，視野里紅了一片。
她知道這張臉很好看，五官比例協調，骨相和皮相都沒有明顯的缺點，大致在二十歲出頭。
可沒有一絲熟悉感。
她眨了一下眼，鏡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她試著皺了皺眉，鏡子跟著她皺。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動作，像在看另一個人模仿自己。她知道這張臉上的表情是她的，卻沒有哪一處讓她覺得“這是我”。
她盯著鏡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但她不記得這雙眼睛曾經看向過誰，不知道這雙手臂內側有沒有傷疤，不知道耳后那顆小痣是胎記還是后來長的。
梁映真把鏡子放回地上，不再看了。
她又試了幾件事。
一百以內的乘法沒有問題，常見城市和**的名字也能想起來。她知道***有十八位號碼，知道失憶可能來自頭部受傷，還知道人在危險里會害怕。
她現在沒有害怕。
心跳平穩，手也沒有抖。窗外的尖叫、血和隨時會落下來的樓板，沒有讓她產生離開的沖動。
這可能也是頭部受傷造成的。
梁映真把鏡子放回地上，暫時不去追究原因。
記憶不能幫她離開這里。
她屈起右腿，腳掌抵住床沿，先試著推動壓在身上的木板。木板動了一下，上方立刻滾落幾塊碎石。其中一塊砸在她額角，又彈到了枕邊。
溫熱的血順著眼角流下來。
梁映真抬手擦掉，沒有停。
木板只是被壓住了，不是釘死。她能先把右邊抬高，再從空隙里出去。
她把手掌撐在木板下方，向上用力。
木板連同上面的水泥塊一起離開了她的胸口。
梁映真維持著這個姿勢，等了兩秒。
很輕。
這個判斷顯然不對。
水泥塊至少有半張書桌大，上面還壓著磚和柜門。以普通人的力量，不可能單手抬起來。
她換成雙手，將整塊東西往旁邊推。
轟的一聲，水泥塊翻落在床尾，砸斷了床架。她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細長，掌心只有幾道剛磨出來的紅痕，沒有長期鍛煉留下的繭。
不是舉重運動員的手。
也不像其他力量訓練者。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整棟樓在很遠的地方折了一下。
梁映真抬頭。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出現在她腦中。
檢測到近距離求救信號。
聲音很清楚，沒有受到周圍哭喊和坍塌聲的影響。
她等了片刻，問：“誰？”
救援系統已綁定。
當前任務：救出受困者。
目標距離：三點七米。
她面前隨之展開一層半透明的白光。
光幕沒有擋住視線，最上方是一行任務文字，下方有一枚朝向左前方的箭頭。箭頭穿過已經歪斜的衣柜，指向臥室外面。
梁映真伸手碰了一下。
手指直接從光幕中穿了過去。
“你在哪里？”
系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請宿主盡快前往任務地點。
“救援對象是誰？”
受困者生命體征微弱。
“名字？”
短暫的安靜后，界面重新跳出一行字。
未知。
梁映真看著那行字，接受了現狀。
她腦子里多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系統。它知道三點七米外有人需要救，卻不能提供姓名。
信息不完整，但可以使用。
她挪開壓住左腿的床架，站了起來。
左腳踝有一片淤青，踩下去時傳來清楚的疼痛。她試著走了兩步，關節活動沒有受限，可以承重。
臥室門已經不見了。
原本是門的位置被一面倒下來的墻堵得嚴嚴實實，碎磚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箭頭正指向墻后。
梁映真走到窗邊。
窗戶的鋁合金邊框完全變形，外墻裂開了一條半米寬的縫。她從縫里看出去，只看到對面居民樓的一角。
那棟樓也塌了一部分。
空調外機懸在半空，電線還連著墻。更遠處升起幾道黑煙，汽車報警聲一陣接著一陣。樓下反復有人提醒不要坐電梯，另一道聲音一遍遍叫著家人的名字。
手機不在她身上。
書桌被壓在墻下面，就算手機在那里，現在也拿不到。
她回到門邊，清理堵住出口的碎磚。
第一塊磚被她隨手扔到床上。第二塊磚下面壓著一截白色電線，她繞開電線，繼續往下搬。
她的動作很快。
幾塊需要普通人雙手抱起的混凝土，在她手里和空紙箱沒有區別。不到一分鐘，磚堆中間已經出現了一道縫。
箭頭變得更亮，仍然指向墻后。
目標生命體征正在下降。
“具體還有多久？”
無法判斷。
“受傷位置？”
無法判斷。
“你能提供什么？”
系統停了一下。
方向。
梁映真覺得這個答案很準確。
“夠了。”
她繼續搬。
堵住出口的不只碎磚。外面的走廊已經錯位，上層樓板斜壓下來，卡在門框外側一根沒有斷的橫梁上。橫梁下面橫著一整塊從墻體上剝落的水泥板，幾根彎曲的鋼筋還拖在斷口里。
從縫隙鉆出去并不難。
可那塊水泥板一旦翻倒，可能會封死身后的房間，也可能砸進墻后的空間。
梁映真蹲下，試著推動水泥板，又抬頭看了一眼橫梁。上方的裂縫沒有擴大，樓板的重量也沒有落在這塊斷板上。
她知道這很危險。
她也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找更合適的工具。
于是她把雙手放在斷板下緣，慢慢站起身。
斷板先是輕微晃動了一下。
鋼筋與水泥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梁映真停住，調整方向，讓斷板遠離上方已經開裂的樓板。她向右側推，水泥板跟著移動了幾厘米。
足夠證明可行。
她繼續用力。
水泥碎屑從她頭頂落下來，打在臉上和肩上。斷板一點點離開原來的位置，露出外面被擠窄的走廊。
最后幾根鋼筋從碎裂的斷口里脫出，整塊水泥板被她推了出去。
它斜著砸進對門，揚起**灰塵。
梁映真站在原地，等灰塵散開。
她的呼吸沒有變快，手臂也沒有發抖。只有左腳踝和額角持續傳來疼痛，提醒她身體受過傷。
系統界面上多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檢測到宿主身體強化能力。
梁映真看了兩秒。
“你剛知道？”
……正在完成初始能力結算。
“能力是你給的嗎？”
任務優先。
這不是回答。
梁映真沒有繼續問。
走廊左邊完全塌了，右邊還能通行。墻面上的樓層牌只剩下一個歪斜的“17”，安全出口的綠燈已經熄滅。
右側盡頭不斷有人拍門。
“這里是十七樓！有沒有人能聽見？”
“樓梯斷了，別再往這邊擠！”
還有個女人在喊孩子的小名，聲音已經啞了。梁映真能分辨出至少四個方向的動靜，卻無法從這些聲音里判斷誰傷得更重。
系統的箭頭沒有指向樓梯，也沒有指向拍門的人。
它只負責眼前這個目標。
梁映真記住其他聲音的位置，先跨過腳下的斷板。
三點七米外，是隔壁住戶的客廳。
兩戶之間的墻裂開了，家具和樓板擠在一起。一只手露在倒下的餐桌旁邊，手指上沾滿灰，沒有動。
梁映真跨過斷板，蹲下來，伸手按住那只手的手腕。
沒有脈搏。
她又俯身聽了兩秒。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系統的箭頭卻沒有消失，還在繼續往里指。
她側過臉，聽見了更深處的聲音。
咚。
很輕。
隔了兩秒，又是一下。
不是敲擊，是心跳。
墻后的某個狹小空隙里，還有一個活人。
梁映真剛站起來，腳下猛地一晃。
整條走廊向右傾斜，天花板上已經松動的吊頂同時砸了下來。遠處有人尖叫著喊“余震”，樓體深處傳來連續不斷的斷裂聲。
那道微弱的心跳，又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