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縣城外,義莊。
三更天像一口倒扣的鍋,黑得發(fā)沉。停尸房的門板晃了一下,門楣上掛的銅鈴沒來由響了一聲——叮。
沈途蹲在尸床前,捏著穿好蠟線的縫合針,對著面前一具孕婦**發(fā)呆。
他穿來三天了。原主也叫沈途,昌平縣城隍司下轄義莊的編外獄卒,老實到被人欺負都不敢還嘴。穿來時原主的記憶像泡了水的紙,模糊,但夠他認全眼前這一屋死人。
這三天他沒閑著。前世法學(xué)院七年加三年法醫(yī)病理進修,沒處施展,如今全派上了用場——縫合防腐、記錄尸斑與尸溫,他把義莊當臨時解剖室。同僚李頭嫌他多事,背地里罵他讀書讀傻了,他也不爭,只埋頭把每一針縫得整齊。
眼前這具孕婦是今夜剛抬進來的。城東綢緞莊王家少奶奶,昨夜難產(chǎn),孩子憋死在肚里,大人也沒救回來。腹部高高隆起,不見胎動。
沈途的目光落在她腹部。太安靜了。正常死胎,腹部會有松弛感,可這一具繃得像一面鼓,隱隱有什么東西在里面頂。
他伸手按上去。
指尖剛觸到尸腹,那層皮肉猛地一彈——咚。像有人從里面用腦袋撞了一下他的掌心。
沈途的手定在原地。油燈晃了晃,燈影在他腳邊拉長又縮回。身后李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縫什么縫",又睡過去了。
只有他聽見了那一聲。
咚。又一下。這一次更重,尸腹整個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凸起,沿著肚皮緩緩滑向左肋,像一只手在里面摸索出口。
沈途緩緩抽回手,低頭去看那女人的臉。嘴唇青紫,眼角掛著一滴沒干的淚,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
"李頭。"沈途開口,聲音不高,"把鹽罐拿來。再拿三根檀木釘。"
李頭從草鋪探出半張臉,罵罵咧咧:"大半夜折騰什么?那娘們都涼透了,還釘她作甚?"
"她肚里的東西沒涼。"
李頭的罵聲卡在喉嚨里。他見過沈途這三天縫合的手法,也見過這個平日悶聲不響的小獄卒手上功夫出奇地穩(wěn)。他嘟囔著爬起來去拿鹽罐和木釘,心里犯嘀咕:這小子今夜怎么像換了個人。
沈途重新低頭,指尖在尸腹上輕輕一劃——不是破開,是用指甲沿著肌理找縫隙。前世他學(xué)過一套非侵入式尸表檢查,靠觸診判斷腹腔積氣與異物。此刻他幾乎能確定:這女人腹中不是死胎。
是別的東西。
他取過鹽罐,沿著尸身七竅薄薄撒了一層。鹽粒落在青紫的唇上,發(fā)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又把三根檀木釘在尸床邊一字排開,像擺三炷香。
然后他閉上眼,把右手按在尸腹正中央,低聲說了一句:"不管你是哪位,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我給你一個規(guī)矩。要么自己出來,要么我請你出來。"
話音落下。
尸腹猛地一顫。一道裂縫從肚臍處順著肌理撕裂開來,不是血肉翻開,而是像一張嘴從里面緩緩張開。一團黑水涌出,腥臭撲鼻。沈途偏頭避開,左手早已捏住了穿好蠟線的縫合針。
一個嬰兒大小的東西從裂口里爬出來。渾身濕漉漉,皮膚青灰,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它在笑。
鬼胎。
沈途前世只在法醫(yī)學(xué)案例里見過胎兒型畸形瘤的影像,從沒見過會爬的。這東西一落地就朝他手腕抓來,五根手指細長如鉤,指尖滴落的不是血,是一滴一滴濃墨似的黑水。
他手腕一翻,縫合針朝鬼胎眉心扎去。針尖觸到那層青灰皮肉的瞬間,鬼胎渾身一僵,像被按了穴道,咧到耳根的嘴發(fā)出一聲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沈途借勢把針一擰,蠟線在指尖繞了三圈,像勒馬韁一樣勒住鬼胎的脖頸。它的身體在尸床上瘋狂扭動,黑水四濺,濺在沈途袖口,燒出一個個細小的洞。
"李頭!鹽!"
李頭連滾帶爬地把鹽罐砸過來。沈途單手接住,掄圓了朝鬼胎身上一揚。鹽粒落在它皮肉上嗤嗤作響,像滾油潑雪。鬼胎慘叫一聲,身子蜷縮成一團。
沈途就著這個空隙,把蠟線在它手腕腳腕各繞一圈,打了三個外科結(jié)——那是他前世縫合血管時最常用的方結(jié),結(jié)實,不會松脫。鬼胎被捆得像只待剖的**,躺在那里嘶嘶喘氣,再也掙不動了。
他長出一口氣,低頭去看自己手腕。鬼胎那一下沒白抓,袖口下的皮膚已經(jīng)泛起一層青黑,像被墨染了。他皺了皺眉,先把這事先記下,轉(zhuǎn)頭去處理尸床上的女人。
就在這時,他懷里的東西動了。
不是鬼胎。是他穿來時原主貼身帶著的一本破舊冊子,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fā)白,平日翻開來只有空白。此刻它卻在他懷中發(fā)燙,像一塊燒紅的炭。
沈途把冊子掏出來。封皮上原本空無一字的地方,緩緩浮出兩個古篆——
陰律。
他指尖剛觸到那兩個字,一股涼意順著指尖鉆進骨髓,眼前猛地一黑,再睜開時,人已不在停尸房。
他站在一間破廟里。廟堂殘破,蛛網(wǎng)掛滿梁柱,正中央一尊泥塑神像缺了半邊臉,只剩一只眼睛冷冷看著他。神像前的供桌上,攤開一本與他懷中一模一樣的冊子,封皮古篆"陰律"二字正一明一滅。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著一行淡金色的字,細小卻清晰——
"掌律之人,當審冤孽、定刑名、持守序之則。汝今以凡軀鎮(zhèn)一穢胎,可稱初判。殘卷初拓,錄入第一條律令:凡詭異禍人之軀,當受審,不得擅殺。"
聲音不是從廟外傳來,而是直接從他腦海深處響起,古舊,平直,不帶情緒,像在讀一份寫了千年的判決書。
沈途站在破廟里,半天沒動。他先把這間廟的布局記下來——一間大殿,兩廊耳房,殿后一道小門半掩——再把腦中那段"判決書"逐字回味了一遍。
"不得擅殺……"他喃喃重復(fù),忽然笑了,"合著我還得給鬼立案、審訊、走程序?"
那聲音又起,依舊平直:"律令者,序也。無律則無序,無序則詭愈橫。汝既掌此卷,當以律馭詭,非以力逞。"
沈途沉默片刻。前世他學(xué)了七年法律,最信一句話:程序正義,是文明對野蠻最體面的反抗。如今這套邏輯被搬到了一個滿是鬼怪的世界,倒也不算違和。
"行。"他說,"那我審它。"
破廟消散,眼前一暗。再睜眼,他已回到停尸房。鬼胎還被蠟線捆在尸床上,一見他回來,黑洞洞的眼里竟露出一絲懼意,吱吱嗚嗚地往后縮。
沈途走到尸床前,把《陰律殘卷》攤開在鬼胎面前。冊頁自動翻到第一頁,上面浮出一行古篆,正是方才錄入的那條律令。
他學(xué)著方才那聲音的腔調(diào),指著鬼胎,平直開口:"汝以穢胎之身,竊活人之腹棲居,已犯第一條律令——詭異禍人之軀。今本官初判:汝當吐露真名,受審,不得擅動。"
鬼胎渾身一顫,嘴角的咧笑僵住。它張開嘴,發(fā)出的不是啼哭,而是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jié)——像一個人臨死前想喊卻喊不出的名字。
沈途沒聽懂,但殘卷聽懂了。冊頁上那行古篆旁,緩緩浮現(xiàn)三個小字——
真名。
他心頭一動。原來這東西,是被一條律令逼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冊子,看了鬼胎一眼。這東西縮在尸床一角,被蠟線勒得動彈不得,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竟有幾分像一個人被按在審訊椅上時的神情——恐懼,又不甘。
沈途沒殺它。他取過三根檀木釘,在鬼胎眉心、雙手掌心各輕輕一按——不是殺,是封。釘入的瞬間,鬼胎身上騰起一層淡灰霧氣,像被封進了一層透明的殼。它昏睡過去,肚皮上的裂口也緩緩合攏。
他把女人尸身重新縫合,蓋好,退后兩步,對著尸床躬身一禮。無論這女人生前如何,至少今夜,他讓她肚里的東西再不能害人。
做完這些,他才覺得手腕上的青黑已經(jīng)蔓延到小臂。他皺了皺眉,翻開殘卷找了一圈,沒找到"解毒"的條目。倒是冊頁邊緣,又浮出一行小字——
"功德:三百。距晉九品·掌令,尚欠七百。"
沈途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九品……掌令……"他低聲念了一遍,把這六個字牢牢記下。
窗外天快亮了。停尸房的門板又晃了一下,銅鈴沒來由地響了一聲——叮。
沈途收拾好針線和鹽罐,回頭看了一眼被檀木釘封住的鬼胎,拎著燈籠往外走。經(jīng)過門檻時,他忽然停下,回頭望向停尸房最里側(cè)那根落滿灰的梁。
梁上什么也沒有。可他方才分明覺得,有東西在那根梁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像一片灰落在肩頭。
他把燈籠抬高往梁上看去——只有蛛網(wǎng),和一層經(jīng)年的灰。
沈途站了片刻,轉(zhuǎn)身出門。晨風(fēng)灌進義莊的院子,帶著昌平縣城剛醒過來的炊煙味。他把燈籠掛在檐下,靠著柱子緩緩坐下,從懷里摸出那本殘卷,翻到第一頁。
"凡詭異禍人之軀,當受審,不得擅殺。"
他看了一遍,合上冊子,抬頭望向天邊泛白的那一線。
"那我得審多少個案子,才能把這九品升滿。"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較勁。
院外傳來李頭粗聲粗氣的咳嗽,和腳夫們扛棺木走過的腳步聲。新的一天,昌平縣城照常運轉(zhuǎn)。沒人知道,昨夜義莊停尸房里,一個編外小獄卒剛剛審?fù)炅怂松谝粋€"案子"。
而沈途自己知道。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圈青黑,慢慢攥緊了手指。
精彩片段
書名:《詭神筆錄從鎮(zhèn)邪獄卒開始》本書主角有沈途李頭嫌,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堂昶”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昌平縣城外,義莊。三更天像一口倒扣的鍋,黑得發(fā)沉。停尸房的門板晃了一下,門楣上掛的銅鈴沒來由響了一聲——叮。沈途蹲在尸床前,捏著穿好蠟線的縫合針,對著面前一具孕婦尸體發(fā)呆。他穿來三天了。原主也叫沈途,昌平縣城隍司下轄義莊的編外獄卒,老實到被人欺負都不敢還嘴。穿來時原主的記憶像泡了水的紙,模糊,但夠他認全眼前這一屋死人。這三天他沒閑著。前世法學(xué)院七年加三年法醫(yī)病理進修,沒處施展,如今全派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