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手不是他的，手背上有血口子，指甲劈了半邊，骨節(jié)粗大，指縫里全是黑泥。
前一秒他還在公司改圖，面前的電腦上寫著“第273次修改”，下一秒就被這具破破爛爛的身體給接住了。
記憶一股腦涌進(jìn)來。
這身體的主人叫謝浩，一個(gè)倒霉透頂?shù)那住?br>本來在驪山修陵，不過是替家中重病的老娘換幾服藥錢，結(jié)果莫名其妙卷進(jìn)一樁“毀圖案”，被人栽贓偷了秦始皇陵的核心圖紙。
定罪，入獄，苦役。
趁夜逃出來的時(shí)候挨了一箭，又被追兵攆了一天一夜，終于是撐不住，一頭栽進(jìn)這條泥溝里。
謝浩咬著牙，把那點(diǎn)零碎的記憶硬咽下去。
老娘還在咸陽城外，等著兒子回去送藥。
他不能死在這。
狗吠聲近了，火光晃得頭頂?shù)挠杲z發(fā)紅。
謝浩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在泥地里往前爬。
手指頭摳進(jìn)爛泥里，指甲蓋翻開一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可這具身體太虛了，連吸一口涼氣都覺得胸腔里火燒火燎。
身后的私兵追得更緊，一枝箭貼著他的耳邊擦過去，箭桿上帶著風(fēng)聲。
“在那！
***想跑！”
一道黑影猛地?fù)溥^來，謝浩來不及閃，被一只穿著草鞋的大腳踩在后背上。
力道重得他整個(gè)人悶進(jìn)泥水里，鼻子撞在硬地上，血腥味一下子沖上來。
腳掌碾了一下，謝浩聽到自己骨頭縫里傳出咯咯的響聲。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頭頂上的聲音沙啞難聽，像禿鷲在撕扯腐肉，“謝浩，你一個(gè)**刑徒，敢從營里逃出來，敢惹趙管家，你是活膩歪了？”
謝浩側(cè)過臉，雨水從眼皮子上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但他能看見那個(gè)人蹲下來，那張瘦長臉上帶著笑，露出一口黃牙。
“別說老子不給你活路。
趙管家說了，你要是乖乖跪下來磕三個(gè)響頭，把偷走的東西交出來，還能讓你死得體面點(diǎn)。
要不然，”他拔出腰間那柄刀，刀尖在火光里泛著冷光，“老子把你手腳都剁了，扔野地里喂狼。”
刀尖抵在謝浩臉上，劃了一道血口子，溫?zé)岬难熘晁鬟M(jìn)嘴里，鐵銹味。
禿鷲笑得更歡了：“怎么樣？
跪還是不跪？”
謝浩沒說話。
他手指頭在泥地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攥緊，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
前世被甲方當(dāng)狗一樣呼來喝去的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里過。
上輩子死得不甘心，這輩子剛睜眼就要被人踩進(jìn)泥里。
憑什么？
憑什么都該他命如草芥？
那笑聲響得刺耳，刀尖又往下壓了壓，一股劇痛從臉頰傳遍全身。
就在謝浩快要撐不住的時(shí)候，他的后腦勺碰到一個(gè)東西。
硬邦邦的，冰涼涼的，應(yīng)該是埋在泥地里的半截石碑。
禿鷲的腳還踩在他背上，刀尖還在他臉上劃著，他的腦袋卻正好撞在那塊石碑的棱角上，撞得眼前一黑。
黑下去的那一瞬間，腦子里突然炸開一個(gè)聲音。
像冰水澆在燒紅的鐵上，刺啦一聲。
叮。
萬物通鑒，激活。
謝浩的視線一下子變了。
眼前的世界好像蒙了一層淡金色的紋路，那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石頭的紋理、泥土的包裹、甚至上面被雨水沖刷過無數(shù)次的痕跡，全都變得清晰無比，像被人拿解析軟件給放大了一百倍。
此碑乃商鞅變法前夜，舊秦公族埋藏私兵甲胄之地標(biāo)。
碑下三尺，藏有銅制秦劍一把，以及上等青銅箭簇一箱。
謝浩一愣。
禿鷲的刀尖還在他臉上比劃著，罵罵咧咧的聲音還在頭頂上嗡嗡響。
他的心跳突然安穩(wěn)下來。
他抬眼，雨幕里那火光映得禿鷲的臉明暗不定，對方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待會(huì)兒要把他捆回去怎么折磨。
謝浩的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你剛才說我什么？”
禿鷲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說你賤命一條，怎么了？
一個(gè)黔首，連狗都不如的東西，老子說你怎么了——” 話沒說完，謝浩猛地扭過身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往旁邊的泥地一滾。
禿鷲的腳從他背上滑脫，重心一晃，罵了一句粗話，舉刀就要砍。
可謝浩已經(jīng)滾到石碑側(cè)面，一只手伸進(jìn)泥里，指尖碰到了一件冰涼的、**的東西。
那是青銅的觸感，帶著一層厚厚的銹跡，握在手里的分量卻沉得驚人。
他攥住那個(gè)東西往外一抽，什么東西從泥土里剝落的聲音，脆生生的。
然后轉(zhuǎn)過身，一劍捅了上去。